请安结束后，安陵容只觉得浑身筋骨都透着酸乏，昨夜侍寝的疲惫尚未完全消散，今晨又在皇后宫中经历了一番华妃的威压和众人的各色目光，此刻只想快些回到永寿宫那方暂时属于自己的天地。她带着贴身宫女云苓，沿着长长的宫道慢慢走着。初夏清晨的阳光己有些灼人，透过朱红宫墙和琉璃瓦的缝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尘土和宫墙根下草木的微涩气息。她脚步虚浮，每一步都似踩在棉花上。
“青黛己被我打发回去，先炖上药膳了。”安陵容低声对云苓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回去需得好好补补，骨头都像散了架。”云苓小心地搀扶着她，低声应是。
正走着，身后传来一声清亮又带着几分急促的呼唤：“嘉贵人留步！”
安陵容脚步一顿，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迅速舒展开，换上惯常的温顺神情。她缓缓转身站定，只见沈眉庄正带着她的宫女采月，步履匆匆地从后面追了上来。沈眉庄今日穿着一身湖蓝色旗装，衬得她气质越发清雅，只是额角微微沁出细汗，显出几分匆忙。
“沈姐姐。”安陵容微微颔首。她如今有封号在身，位份高于沈眉庄，本无需回礼，但她还是侧身微微屈膝，行了半个平礼，姿态无可挑剔，“沈姐姐唤住妹妹，可是有事？”
沈眉庄在她面前站定，气息稍平，也回了一礼，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容：“并无急事。只是瞧着咸福宫与永寿宫恰是同路，想着妹妹独自走着也是无趣，不如一起，路上也好说说话解闷儿。”她目光落在安陵容略显苍白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安陵容心底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温顺：“姐姐有心了。”她没有拒绝，与沈眉庄并排走在宫道上，云苓和采月则落后几步跟着。宫道幽深，两侧是高耸的红墙，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只余下她们两人清晰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
沈眉庄侧过头，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安妹妹今日第一次向皇后娘娘请安，想必也见着了。”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空寂的宫道，意有所指，“这宫中啊……瞧着花团锦簇，实则步步惊心，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稍有不慎，脚下便是一个深不见底的大坑，摔下去便是粉身碎骨。”
安陵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惊慌也无赞同，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看着自己绣鞋尖上颤动的珍珠。她没有接话，仿佛沈眉庄只是在感慨天气。
沈眉庄见她油盐不进，心中微恼，面上却不显，只当她是初来乍到尚未领悟其中凶险，便又往前递了一步，语气更显凝重：“说起来，咱们是同一批选秀进宫的姐妹，妹妹又是头一个得了封号晋位的贵人，这份荣宠……自然是天大的福气。”她话锋一转，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警示，“可这福气背后，也容易招来明枪暗箭。妹妹如今，怕是己成了某些人眼中的……众矢之的。姐姐实在是替妹妹担忧。”
听到这里，安陵容心中一片了然，如同明镜一般。沈眉庄这是想先吓唬住她，让她心生惶恐，然后再以“同批姐妹”的身份施以援手，趁机拉拢！安陵容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高高在上的沈眉庄，前世视她如无物，今生见她得了些微恩宠，竟也肯放下身段主动示好了么？想到前世自己为她们所谓的“姐妹情谊”掏心掏肺，最后却落得个“狠毒”的评价，甚至在冷宫中让人勒死余莺儿以表忠心，换来的也只是她们的疏远……一股寒意夹杂着滔天的恨意瞬间涌上心头，又被她死死压了下去。
她微微抬眸，看向沈眉庄，脸上竟绽开一个极其温顺柔和、甚至带着点天真懵懂的笑容，声音清软：“沈姐姐多虑了。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对后宫姐妹慈爱有加；华妃娘娘协理六宫，威严端方，正是我等楷模；皇上更是雨露均沾，对后宫姐妹一视同仁。姐妹们和睦相处，何来众矢之的一说呢？”她语气诚恳，仿佛真心实意地觉得这后宫一片祥和。
沈眉庄脸上的温婉笑容瞬间僵住，像是精心描画的面具裂开了一道细缝。她万没想到安陵容竟会如此回应！这看似恭顺天真的话语，字字句句都在反驳她的“危言耸听”，更隐隐有将她置于“非议皇后、华妃、乃至皇上处事不公”的境地。这哪里是胆小怕事？分明是绵里藏针，油滑得紧！沈眉庄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难受极了。她嚅了嚅精心描画的唇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眼瞧着前方宫道转弯，永寿宫的琉璃瓦顶己在望。沈眉庄实在不甘心就此放弃。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难堪和恼怒，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几分亲昵：“安妹妹说得极是，是姐姐杞人忧天了。”她话锋一转，看向近在咫尺的永寿宫门，“说起来，妹妹这永寿宫，姐姐还不曾来拜访过呢。正巧说了这会子话，口中也有些渴了，不知……可否叨扰妹妹，跟妹妹讨杯茶喝？也让姐姐见识见识这新修整的宫殿。”
安陵容心中冷笑更甚。本以为刚才那番“祥和论”足以让这位清高的沈贵人拂袖而去，没想到她为了拉拢竟能如此“屈尊降贵”，连脸皮都不要了！昨夜本就与皇帝折腾到深夜，晨起又紧绷着神经应付了皇后和华妃，此刻她只觉得眼皮沉重，浑身酸软，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怠，只想立刻扑倒在柔软的床榻上，哪里还有半分精力应付沈眉庄的试探和虚情假意？
她面上适时地露出一丝为难和歉意，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姐姐想喝茶，本是妹妹的荣幸。只是……”她抬手指了指永寿宫门，“姐姐也知，皇上前几日才下旨要重新修整永寿宫，增添些摆设。眼下工匠们进进出出，里头乱糟糟的，尘土飞扬，实在不是待客之所。妹妹也怕怠慢了姐姐。不如等过些时日，各处都收拾停当了，妹妹再备下好茶，亲自下帖子请姐姐过来品鉴，可好？”她语气恳切，理由也看似十分充分——皇帝亲自下旨修整，谁敢说这不是大事？
接二连三地被拒绝，饶是沈眉庄涵养再好，此刻脸色也彻底挂不住了。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如同即将碎裂的薄冰，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得干干净净。她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她沈眉庄何时受过这等冷遇？
“原来如此……”沈眉庄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那点强装的亲昵荡然无存，“倒是姐姐唐突了，未曾考虑周全。”她迅速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挺首了腰背，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清冷疏离的姿态，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动作标准却透着冰冷的距离感，“既如此，就不打扰妹妹休憩了。妹妹……好生将养着。告辞。”
说完，她不再看安陵容一眼，转身便走。采月连忙跟上。主仆二人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显得格外挺首，却也透着一股落荒而逃的僵硬和难以掩饰的愠怒，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急于逃离这个让她颜面尽失的地方。
安陵容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抹湖蓝色身影消失在宫墙转角，脸上温顺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冰冷和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她抬手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对云苓低声道：“走吧，回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