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被浸透的棉絮捂住了日头。谢必安站在跨江大桥生锈的栏杆上，黑色风衣下摆沾着几片黄桷落叶。江风裹着焚烧纸钱的焦苦味掠过他耳际，几缕碎发扫过眼尾朱砂痣，在暮色中红得刺目。
腕表指针重合的刹那，整座城市的光突然暗了一瞬。
桥墩下的流浪猫弓起脊背发出尖啸，水泥缝隙里钻出成群的蟑螂。谢必安嗅到江水深处翻涌上来的腥气，那是浸泡过腐尸的淤泥混合着铁锈的味道。他咬破食指时尝到舌尖的铜腥味，血珠在虚空中拖曳出暗金轨迹，绘成锁链状的敕令符文。
"阴司有序，亡者归途——"
咒文在江面激起涟漪，血色锁链缠绕腕骨的瞬间，对岸老码头的探照灯突然爆裂。玻璃碎片坠入江水的脆响中，浑浊的浪涛开始翻涌，十几具浮尸从漩涡里浮出水面。它们的皮肤上吸附着发光的水母，发丝间缠绕的渔网挂着碎蚌壳，指甲缝里黑绿的水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
谢必安足尖轻点栏杆，哭丧棒顶端的白绸在夜色中展开如鹤羽。这件法器是冥府工坊用三千亡魂的执念丝织就，此刻感应到厉鬼气息，绸面浮现出蝌蚪状的梵文。溺死鬼们喉咙里发出溺水者特有的"嗬嗬"声，腐烂的眼球转向跨江大桥的方向。
"未饮孟婆汤就敢还阳？"他旋身跃下时风衣扬起刀锋般的弧度，白绸如游龙般缠住最近的浮尸。那具穿着外卖员制服的尸体突然炸开，飞溅的腐肉里钻出密密麻麻的藤壶，在桥面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谢必安瞳孔微缩。这些寄生在亡魂体内的阴蚀虫本该在忘川河底沉睡，此刻却随着浮尸登陆。他扯动锁链将三具浮尸拽到空中，指节抵住哭丧棒末端的莲花铜钮。机械齿轮转动声响起，棒身裂开十八道细缝，射出淬过朱砂的银针。
"噗嗤——"
银针贯穿浮尸眉心时爆出青紫色汁液，谢必安忽然听见江心传来丝竹声。那旋律像是老式留声机卡带的《夜上海》，又像是谁在用指甲刮擦生锈的铜锣。他转头望去时，瞳孔映出一盏琉璃莲花灯。
灯芯跃动的磷火把江水染成诡谲的孔雀蓝，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赤足立于灯影。她发间别着的珍珠步摇缺了半串，露出内部森森白骨，绣满并蒂莲的裙摆被江水浸透，滴滴答答落下的不是水珠，而是混着血丝的尸油。
"八十载未见，七爷的锁魂针越发凌厉了。"女人转动油纸伞，伞面上绘制的刀山地狱图正在融化，赤红的岩浆顺着伞骨滴落，在江面灼出嘶嘶白烟。
谢必安腕间锁链发出毒蛇吐信般的嘶鸣。这女鬼周身萦绕的功德金光纯净如琉璃，偏偏心口插着半截金钗，钗头缀着的红宝石裂痕里渗出黑雾——那是厉鬼才有的怨煞之气。
"阴阳簿上没有你这样的怪物。"他甩动哭丧棒震碎扑来的藤壶，白绸如蛛网罩住整片江滩，"报上名号，地藏殿的渡魂使可不会在项圈上刻囚纹。"
女人脖颈处的鎏金项圈应声发光，浮现出阴律司独有的镇魂咒。谢必安呼吸一滞，项圈内侧的"丙子年霜降"字样刺痛了他的记忆。1936年的戏楼后台，他亲手给那个吊死在妆镜前的花旦戴上这项圈，铜锁扣进她颈骨时发出的"咔嗒"声，至今仍在噩梦中回响。
"云老板该在畜生道轮回三世了。"谢必安指尖扣住哭丧棒的机关，棒芯暗格弹出刻满往生咒的青铜铃，"还是说......"铃舌突然剧烈震颤，"你吞了孟婆的汤药？"
油纸伞骤然收拢。云裳的身影在磷火中碎成千万只蓝蝶，又在他身后凝聚成形。腐坏的蔷薇香混着戏台脂粉味扑面而来，谢必安后颈触到冰凉的鎏金护甲，耳畔响起戏腔婉转的念白："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往生瞳不受控地开启。谢必安看见1934年的江城大剧院，水晶吊灯映着满座衣香鬓影。台上的杜丽娘水袖轻扬，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时，金线绣的蝶恋花披帛突然断裂。二楼包厢里的洋装贵妇们用蕾丝折扇掩着嘴笑，没人注意到戏服下青紫的掐痕。
记忆骤然破碎。谢必安反手扣住云裳手腕，功德金光灼得她魂体滋滋作响："当年我用镇魂锁封住你的怨气，你如何逃出十八层刀锯狱？"
"因为有人替我受刑呀。"云裳忽然贴近他染血的衣襟，露出脖颈处狰狞的缝合线。谢必安这才看清，她苍白的皮肤下蠕动着七种不同颜色的蛊虫，每条蛊虫背上都烙着生辰八字。
远处传来救护车刺耳的鸣笛。云裳化作青烟消散前，将冰凉的唇印在他耳垂："七爷不妨去停尸房看看，那些棺材钉......"她笑声里带着戏台上的哭腔，"可都是照着您当年画的阵图打的呢。"
谢必安摸出手机时，屏幕自动跳转到阴司系统界面。泛着绿光的屏幕上，江城地图正被血色斑点侵蚀，每个红点都对应着北斗七星的方位。最刺目的那颗辅星位置，赫然显示着"江城大剧院"。
王队长的第十七通来电在此刻接入。谢必安按下接听键时，听见背景音里此起彼伏的惊叫，混杂着某种类似指甲刮擦黑板的声响。
"谢顾问！大剧院观众集体昏迷，所有人心跳都停在53次/分......"一声玻璃爆裂的巨响打断通话，"等等！3号解剖室的尸体在动！他们天灵盖上......"
忙音吞没了后续。谢必安望向对岸雾气笼罩的大剧院尖顶，那里正飘起十七盏孔明灯，每盏灯罩都用血画着北斗星图。他扯断腕间锁链纵身跃入江中，在溺死鬼们扭曲的注视下，化作一道黑烟遁向血色最浓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