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悄然移过窗棂，午时的光带着微醺的暖意，柔柔地洒在床幔边。温霜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随即撞入一片盛满温柔关切的深邃眼眸里——余书栢正静静守在她床边。
这眼神太过专注，像暖流瞬间包裹了她还有些迟钝的心，温霜的心跳不自觉地漏了一拍。她眨了眨眼，脸颊泛起一丝浅浅的红晕，像是初绽的桃花骨朵：“书栢的眼睛真好看。”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和纯粹的好奇，不含杂质。
余书栢微微一怔，随即朗声笑起来，如清泉击石，打破了屋内的静谧。“哈哈，”他眉眼弯弯，笑意首达眼底，伸手小心地将温霜从床上扶起，让她靠着软枕坐好，“霜儿小嘴抹了蜜不成？”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自然至极。
温霜调整了下坐姿，眼睛像忽地被点亮的星辰看向余书栢：“书栢，我想吃桃花酥！”她毫不掩饰孩童般的馋意，甚至小幅度地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
“好，”余书栢的笑容更深了些，“这就去给你拿，乖乖等我一会儿。”他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门开合间，光线短暂涌入又收敛。门外清晰传来他温润的声音，压得较低，对守在外间的侍从小厮吩咐：“去告诉玄字院的赵公子，霜儿醒了。”接着又对店小二说道：“烦请送一盘上好的桃花酥来。”安排好一切，他才重新推门进来，室内重新回归他与温霜身边。
静室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司南也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的目光几乎是瞬间就锁定了床榻边的画面——余书栢刚接过店小二送来的、还冒着热气的桃花酥细碟，正捻起一小块，动作极其自然地递到温霜唇边。温霜那双眸子此刻全神贯注地落在近在咫尺的桃花酥上，一只手己经急乎乎地捧住了余书栢递来的手腕，另一只手里还捏着半块啃了一半的酥点，像只正被投喂、开心又贪吃的小兽。
一股陌生的、强烈的酸涩感瞬间攫住了司南也的心脏！像无数根细密的藤蔓在他胸腔里疯狂滋长，狠狠缠绕、收紧！他垂在身侧的左手猛地攥紧成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面具下的下颌线因紧咬而微微绷紧。那股情绪来势汹汹，似要冲破他刻意维持的冷静表象。他缓了缓才让自己将这股突如其来的浊气压下去，深吸一口气，喉咙微动，发出一声刻意的轻咳：“咳…”
声音不大，却足以惊醒两人。
余书栢闻声回头，看见是他，脸上立刻绽开熟稔的笑意：“赵兄，你来得正好。”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就着递点心的手势转向门口，另一只手依旧体贴地虚托在温霜手肘下方怕她倾身掉落点心碎屑，姿态亲近自然，浑然天成：“霜儿，这便是赵也赵公子，昨在决赛台上的对手。也幸亏是赵兄，他特意将大会赐下的千年血灵芝取出，助你疗伤。”
温霜正小口将那块桃花酥含入口中，闻言看向门口那个玄衣银面、挺拔冷峻的身影，鼓着腮帮子，飞快地将点心咽下，然后绽开一个毫无心防的灿烂笑容：“啊！原来是前辈！我们之前见过的！在前几日屋顶，那次，我还打扰到前辈休息了，还好前辈没责怪我！”她语速轻快，带着小庆幸和感激，与初遇司南也时那份刻意的疏离判若两人。
“原来如此，倒真是缘分不浅。”余书栢朗声笑道，招呼着司南也进屋，“赵兄在道法之上造诣精深，见解独到，我可是佩服得很。霜儿啊，你以后修行上若有疑惑之处，大可多向赵兄请教请教。”他看向司南也的眼神带信任和欣赏。
司南也走进室内，坐在了余书栢先前坐过、离床榻尚有些距离的扶手椅上，面具很好地遮掩了复杂的心绪。他看向温霜，声音刻意压低放缓了几分，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属于“前辈”的疏淡：“余兄谬赞了。在下不过是多翻阅了些前人留下的古籍，有所心得罢了。”他顿了一瞬，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温霜，接着道：“若……霜儿姑娘不嫌弃，有修行难解之处，在下可尽力为姑娘解惑一二。”
“真的吗？”温霜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那太好啦！以后怕是要多多叨扰前辈了，前辈可千万别嫌我烦呀！”她语气雀跃，充满了期待！
“怎会，” 司南也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向上抬了抬，“霜儿姑娘根基扎实，道法纯粹，灵性天成，正是前途无量之际。能与姑娘一同切磋论道，是互助互进的好事。”话语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赞赏，又不失前辈对后辈点到即止的距离感。
温霜点了点头，对这个提议非常满意。余书栢看着两人气氛融洽，脸上笑意更盛，也在一旁的案几后落座，亲自提起案上的茶壶，为司南也斟了一盏清茶。
茶香氤氲中，三人围绕着修行之道，从基础的灵脉运转到艰深的神通推演，话题渐次铺展。温霜兴致勃勃，不时插话，询问间带敏锐和冲劲。司南也回答严谨清晰，虽语调清冷，却条理分明，总能恰到好处地点破温霜的困惑之处。余书栢在一旁微笑倾听，时而补充一两句更宏大的见解。午后的时光，便在这样表面看似平静祥和的论道中悄然流逝。
当司南也独自回到玄字客舍时，静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外界所有。他没有点灯，随意摘下面具置于案上，倚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许久。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方才那寝屋中的点滴。
是她面对余书栢时全然的依赖与亲昵。
是她捧着桃花酥时专注又快乐的神情。
是她看向他（赵也）时那双清亮有神、充满求知欲和敬意的大眼睛。
是她快人快语、毫不避讳谈论过往的样子。
是她对自己（赵也）身份毫无所觉的那份坦然。
一切的一切，都像细密的针，扎向他心底那些关于朝黎的刻板印记。
太不同了。
样貌、气息、甚至连神魂的本源波动都完全一致，可那灵魂内透出的光，却截然不同。
那不是失忆的懵懂，更像是……内核被换上了纯粹的水晶，澄澈透明，毫无阴翳。
（心疾……莫非真的被术引彻底根治了？）司南也的手指无意识地着冰冷的桌面，指腹传来玉石般的凉意。（或者……是修行某种秘法的时除去了？）
无数猜测在脑海盘旋，又被强行按下。无论如何试探，那结果都指向一个清晰的事实：眼前的温霜，己非他记忆中的朝黎。
她热情似火，朝黎冷若冰霜。
她天真明媚，朝黎深沉隐忍。
她依赖倾诉，朝黎独抗所有。
几乎是两个极端。
暗寝中，司南也的眉宇在沉思中缓缓舒展，最终归于平静。所有的不解和焦灼，都在这种清晰的认知中沉淀了下来——是朝黎也好，是温霜也罢。那张脸，那缕魂，终究就是她。
失去了记忆般的冰冷防备，抹去了疏离尖锐的刺……如今这般毫无戒备、阳光般温煦的她……
或许……
对他而言，或是天恩…
冰冷的面具反射着窗外透入的微光，在他指下如一片寒霜。司南也垂眸看着它，久不见笑容的唇角，这一次，快速、清晰地向上勾起。
那弧度，如同猎人看到心仪的猎物终于踏入预定轨道时，带着势在必得、却又无比耐心。冰封百里的严寒之下，潜藏的岩浆终于寻到了涌动的缝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