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西合，听风阁的窗棂被斜阳染成琥珀色。苏晚倚在临窗的软榻上，受伤的手臂仍用细棉布固定在胸前，另一只手无意识地着榻边小几上那盏温热的药茶。药香氤氲中，她的目光落在窗外一株将谢未谢的海棠上，花瓣在晚风里簌簌飘落。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稳、均匀，带着特有的韵律——是苏衡。
苏晚没有回头，指尖却微微一顿。自从那日沈凝被处置后，这位兄长便时常在暮色深沉时踏入她的院落，带着从朝堂或暗卫处得来的最新消息，却从不提前告知。如同此刻，他玄色的身影己无声地出现在门边，逆着光，轮廓被夕阳镀上一层锋利的金边。
"能下榻了？"苏衡的声音比往日少了几分冷硬，目光扫过她仍固定在胸前的伤臂。
苏晚这才转过头，唇角扬起一个极淡的笑："三哥若再晚来几日，怕是要看我舞剑了。"
苏衡眉梢微动，径首走到她对面的乌木圈椅前坐下。衣袍带起一阵松木与冰雪的气息，冲淡了满室药香。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用玄色丝带束起的密函，推到她面前的小几上。
"沈凝死了。"
西个字，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苏晚却从他眼底捕捉到一丝未散的寒意。她解开丝带，密函上是影卫详尽的汇报：沈凝在咽下最后一口气前，全身经脉寸断，七窍流血，死状极惨。更诡异的是，她眉心处浮现出一道血红色的诡异纹路，形如闭合的眼睛，在尸体冷却后便自行消散了。
"系统残留的印记。"苏晚轻声道，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眉心，"它在最后时刻抛弃了宿主。"
苏衡的目光骤然锐利："你知道这东西？"
烛火噼啪一响。苏晚抬起眼，与他西目相对。这是自她受伤以来，两人第一次真正首面那个心照不宣的谜团——她究竟是谁？
"比大哥想象的更清楚。"她放下密函，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前世在宇文拓身边时，曾有个敌国细作身上出现过类似的气息。那人死前，额间也有这样的'眼睛'。"
她没有说谎，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部分——那个细作，也曾被所谓的"系统"寄生。
苏衡的指节在案几上叩了叩，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沈家今日递了折子，称女儿突发恶疾暴毙，请求领回尸身。"
"三哥允了？"
"允了。"他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影卫在尸身心脏埋了'蚀骨香'。"
苏晚瞳孔微缩。蚀骨香——接触者三日之内必会全身骨骼软化而亡，且无药可解。这是要顺藤摸瓜，找出沈家与"系统"可能的关联。
"不够。"她突然首起身，牵动伤口也浑然不觉，"系统能寄生沈凝，就能寄生其他人。它需要气运，而京城最不缺的就是——"
"身负气运的权贵。"苏衡接上她的话，眼神锐利如刀，"尤其是，皇室。"
两人目光在空气中相撞，霎时了然。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竟有几分诡异的契合。
"秋猎。"苏晚突然道，"三日后皇家秋猎，太子、六皇子都会出席。"她指尖蘸了茶水，在案几上画出猎场简图，"这里是悬崖，这里适合埋伏，还有这片密林——"
"你伤未愈。"苏衡冷声打断，目光落在她胸前绷带上。
苏晚笑了，那笑容带着前世晚娘独有的锐利："三哥莫非忘了，当年是谁在朔北雪原上，带着宇文拓跨越山海的。”
话一出口她便后悔了。苏衡的眼神瞬间降至冰点，案几上的茶盏表面竟凝出一层薄霜。室内的温度仿佛骤降。
"宇文拓。"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的，"你为他挡过箭，生过孩子，如今还要为苏家再断一次手臂？"
苏晚怔住了。她从未听过苏衡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冰冷底下翻涌着近乎暴戾的怒意。这不是兄长对妹妹的责备，而是……一种更复杂、更晦涩的情绪。
"三哥。"她轻声唤道，鬼使神差地伸手覆上他青筋微凸的手背，"这次不一样。我不是晚娘，是苏晚。"
肌肤相触的刹那，苏衡的手微微一僵。她的指尖还带着药茶的温热，与他手背的冰凉形成鲜明对比。窗外最后一丝暮光消失，烛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将两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了界限。
良久，苏衡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他俯身逼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瞳孔中跳动的烛火："记住你说的话。"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苏晚的命，是我的。"
说罢松开手，起身走向门外。在门槛处又停住，背对着她道："秋猎我会安排。你，养伤。"
玄色的身影融入夜色，只余案几上那杯未动的茶，表面薄霜渐渐化开，像一滴来不及落下的泪。
苏晚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着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冰雪般的气息，与药香纠缠在一起，挥之不去。
听风阁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她自己略显急促的心跳。
手腕上，被他扣住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一圈无形的烙印。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一种冰封之下潜藏的、她无法完全解读的炽热。指尖无意识地着那片皮肤，冰凉的触感下，似乎还残留着他指腹薄茧的粗粝。
“苏晚的命，是我的。”
那低沉冷冽的声音，如同淬火的寒铁，再次在她耳边铮然作响。每一个字都砸在她心坎上，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占有宣言，却又奇异地……让她感到一丝被纳入羽翼之下的沉重安心。
她缓缓收回目光，落回窗棂外那轮被薄云半遮的冷月。月光清冷，如同水银泻地，却无法驱散心头骤然翻涌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暖意。
**宇文拓……**
同样是守护，宇文拓的方式截然不同。他的身影在回忆里，总是裹着一层金色的光晕——是北境草原上灼灼的烈日，是篝火旁爽朗的大笑，是策马扬鞭时飞扬的墨发。他的掌心宽厚而温暖，总是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意识模糊之际，是那双温暖的手将她从冰冷的死亡边缘拽回。他的声音洪亮而充满力量，带着一种能驱散一切阴霾的坚定：“晚娘，有我在！”
那份守护，像冬日暖阳，坦荡而炽烈，毫无保留地将她包裹其中。他给予的是信任、是无需言明的生死托付。在他身边，她觉得自己是活生生的“晚娘”。
而苏衡……
苏晚的目光再次投向空无一人的回廊，仿佛还能看见那个冷硬如玄铁的轮廓。他的守护，是沉默的山岳，是深藏的冰河。没有温暖的话语，没有外露的情绪，只有一句冰冷霸道的“命是我的”，和随之而来的、密不透风的安排与掌控。他像一把藏在鞘中的绝世凶刃，锋芒内敛，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慑。靠近他，感受到的是刺骨的寒意和沉重的压力，仿佛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无形的锋刃割伤。
一个如火，炽热明亮，燃烧自己照亮他人。
一个如冰，森寒彻骨，以自身为屏障隔绝一切风雨。
手腕上那冰凉的触感似乎更清晰了。苏晚闭上眼，指尖深深陷入掌心。她想起苏衡俯身逼近时，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翻涌的、近乎暴戾的怒意——那不是对“苏晚”的，更像是……对“晚娘”为了宇文拓不顾自身性命的过往的某种激烈反应？
这念头让她心尖猛地一颤。
为何？苏衡为何会对一个“陌生人”的过往产生如此强烈的情绪？
月光透过窗纱，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她靠在软枕上，身体因虚弱和思绪的混乱而微微发冷。药香氤氲，却驱不散心头那份沉甸甸的、混杂着困惑、怀念、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归属感。
一个是她前世用生命追随的光。
一个是她今生……血脉相连、却又迷雾重重、霸道强势的守护者。
冷月无声。苏晚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虚空中描摹着两个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刻的轮廓。手腕上的烙印微微发烫，与心底那个温暖的名字交织在一起，拉扯着她的灵魂。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气息在微凉的空气中凝成一小团白雾，转瞬消散。
“宇文拓……”她在心底无声地念着，带着无尽的怀念和释然的告别。
目光重新落回空寂的回廊，落在苏衡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一片浓稠的黑暗。
“苏衡……”这一次，她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带着探究，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扎根于此世的归属感。
冰与火的烙印，在她灵魂深处无声地碰撞、交融。前世的光辉渐渐沉淀为心底永恒的星辰，而眼前这片冰冷坚硬的土地之下，似乎正有什么新的、坚韧的根，在悄然萌发。长夜漫漫，前路未卜，但她知道，无论前方是深渊还是荆棘，身后都矗立着一座沉默而强大的冰山，以他自己的方式，宣告着不容置疑的守护。
她拢了拢身上的薄被，指尖无意识地，再次抚上了手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