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土豆焦糊的甜香，还有那深绿色药糊散发的奇异草木清气，混合成一种奇异的、令人昏沉的暖意，笼罩着洞窟深处。
纪寻竹正小心地将一点点温热的糊糊，用削薄的木片蘸着，试图润湿余大石干裂起皮的嘴唇。
就在木片边缘刚触碰到那毫无血色的唇瓣时——
那只搁在干草上、布满厚茧和旧疤的大手，猛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余大石紧闭的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浓密的睫毛抖动着，仿佛在与沉重的黑暗搏斗。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风箱拉扯般的“嗬…嗬…”声。
“爹？！” 纪寻竹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又骤然松开！
“爹！” 蜷缩在旁边的余锦安像只受惊的小兔子般弹了起来，扑到余大石身边，小手紧紧抓住他冰冷的手指，声音带着哭腔的狂喜，“爹！你醒了？！爹！”
这动静立刻惊动了洞内所有人。
咀嚼声停了，碗筷放下，一道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紧张和期待。
余大石的眼皮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浑浊的眼珠在昏黄的火光下茫然地转动着，瞳孔涣散，毫无焦距。
他干裂的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
胸口的剧痛让他整张脸都痛苦地扭曲起来，额头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
“爹！爹你别动！伤口上了药！”
纪寻竹连忙按住他下意识想抬起的肩膀，声音急促而清晰：
“我们没事！安安没事！锦佑也没事！我们都好好的！”
“哥…哥也…”
余锦安哭着补充，指着旁边依旧昏迷的余锦佑。
“爹你看，哥在呢！嫂子给哥也敷上了药！”
余大石涣散的目光艰难地移动，先是落在余锦安满是泪痕的小脸上。
似乎辨认了片刻，又极其缓慢地、伴随着粗重痛苦的喘息，转向旁边的余锦佑。
当看到儿子同样昏迷却气息平稳的模样时，他紧绷的肩颈肌肉似乎微微松弛了一丝。
但那涣散的目光依旧充满了茫然和巨大的痛苦，仿佛还陷在老虎腥风血雨的恐怖回忆里。
他的视线艰难地扫过纪寻竹焦急的脸，扫过余锦安紧抓着他的小手，似乎想确认她们是否真的安然无恙。
然后，那茫然的目光无意识地掠过了篝火旁围坐的人影——
铁柱、大牛、拴子、抱着孩子的王小露、刘英…
最后，定格在靠近洞口、那个正缓缓站起身来的身影上。
那个身影，空荡荡的左袖管扎在腰间，走路时右肩微沉，带着一点无法掩饰的跛。
余大石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瞳孔深处那层迷茫的薄雾被一股极其强烈的惊骇瞬间刺穿！
他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整个人剧烈地一颤。
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气，脸瞬间煞白如纸，额头的冷汗滚滚而下。
“嗬…嗬…张…张…”
他喉咙里发出更加急促、更加破碎的气音，那只被余锦安抓着的手猛地反握回去，力气大得让小姑娘痛呼出声。
他死死盯着张全福，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仿佛白日见鬼！
张全福己经跛着脚快步走了过来，蹲到余大石身边，那只独臂有力地按住了他因激动而颤抖的肩膀：
“老余！是我！全福！别激动！稳住气！”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
“张…张大哥…你…你们…”
余大石终于从剧痛和极度的震惊中挤出一句破碎的话，眼睛依旧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张全福的脸，又急切地扫过他空荡荡的袖管，仿佛要确认一下这真的是活人。
“你们…五…五月…不是…南迁…？”
张全福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掠过一丝浓得化不开的悲怆和疲惫，那是一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的麻木与沉痛。
他按在余大石肩上的手微微用力，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长途跋涉、身心俱疲的苍凉：
“南迁？呵…”
他发出一声短促而苦涩的冷笑，像是砂纸摩擦过生铁：
“是走了…五月里，跟着大牛他岳丈那镖局的车队，想着南边富庶，总能寻条活路…一家老小，全指望着那条道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空洞，仿佛穿透了岩壁，看到了那条充满希望又最终埋葬了希望的漫漫长路。
“没想到…”
张全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悲愤：
”可这贼老天…就不让人活啊！”
“刚走出去不到俩月！还没到江州地界，就撞上了铺天盖地往回逃的人潮！
南边…南边发大水了！比咱们北边的旱蝗还邪乎！淹了十几个州府！赤地千里，浮尸塞河！
朝廷的赈济粮船…影子都没见着！逃出来的人都说…江州城里，人肉都明码标价了…”
洞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每一张骤然失去血色的脸。
、刘英、王小露，还有张全禄，铁柱、大牛、栓子都痛苦地垂下了头，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这沉重的绝望，不安地扭动着身体。
余大石眼中的震惊慢慢褪去，被一种深沉的、同病相怜的绝望所取代。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之前也在城里打听过南边的情况，也见识过城门口和村里的惨状。
但是当这些事情发生在熟悉的人身上时又是另外一种感受。
所以他一首努力想给家里找一条出路。
“南边是地狱，北边…好歹是老家。”
张全福的声音低沉下去，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没法子…只能掉头…再往回走。这一来一回…就他妈耗到了十一月，路上，别说了，到处是流民、土匪、强盗、小偷，要不是我们人多，都不一定回的来…”
他那只独臂无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等我们千难万险，好不容易摸回村子…”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嘶哑，带着一种刻骨的寒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