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念坐在办公桌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轻响。窗外阳光正好，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整齐的光带，空气里飘着消毒水和纸张油墨的混合气味，一种属于诊所的、秩序井然的平静。然而，她面前的几份心理测评报告，却像投入这片平静湖面的巨石，在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报告是刚出炉的。PCL-R（精神病态筛查量表修订版）、BDI（贝克抑郁量表）、HADS（医院焦虑抑郁量表）…一套针对沈厌最新心理状态的标准化评估。墨迹未干的数据和图表，冰冷地陈列在眼前。
结果，好得惊人。
PCL-R得分显著回落，尤其是反映冷酷无情、缺乏同理心、操控性等“核心”特质的项目，分数几乎跌到了临界值以下。BDI和HADS的分数更是首线下降，焦虑、抑郁、绝望感…那些曾经如同实质般缠绕着沈厌的负面情绪指标，此刻在图表上只留下微弱的起伏，显示着“轻度”甚至“无”的区间。
这简首是创伤治疗的奇迹进度！远超任何临床预期。
如果是其他病人，温念此刻应该感到欣慰甚至振奋，会立刻与团队讨论下一步的康复计划。但此刻，她的指尖冰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上。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那份PCL-R报告。其中一项关键指标：“肤浅的情感表达”。沈厌的得分确实降低了，但温念的脑海里，却清晰地浮现出他作画时的样子——那专注到近乎冷酷的眼神，那精确控制蜂蜜流动、点染色彩的指尖，那冰冷地戳穿蝶翼核心时，唇角一丝若有若无、令人心悸的弧度…那真的是“肤浅”吗？还是…一种更深沉、更内敛、也更精准的掌控？
她又看向BDI中关于“未来无望感”的项目。分数归零。可那只流淌着蜂蜜“血液”的残破蝴蝶，那被洞穿的核心，那无声宣告着“破茧代价”的冰冷话语…那难道不是对未来最极致、最艺术化的绝望表达吗？他用美学的形式，将绝望永恒地钉在了画纸上，比任何量表上的高分都更具毁灭性！
温念猛地合上报告，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她调出电脑里沈厌接受测评时的录像片段。
画面中，沈厌端坐着，穿着干净整洁的病号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的表情平静，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面对测评师的问题，他回答得清晰、流畅、逻辑分明。当问到关于情绪感受的问题时，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沉默或爆发，而是能准确地描述出“平静”、“有点期待”、“偶尔会焦虑，但能自己调节”这样的词语。他甚至还对着测评师，露出了一个非常浅淡、但弧度标准的微笑。
完美。教科书般的“恢复良好”表现。
但温念的心却在不断下沉。她将录像画面放大，聚焦在沈厌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平静无波，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在测评师提问时，他眼神的移动轨迹精准而高效，仿佛在读取一份设定好的程序。当他说出那些“积极”词汇时，眼底深处没有丝毫相应的情感涟漪。那个微笑…嘴角上扬的肌肉运动无可挑剔，但笑意却完全没有抵达眼底，反而让那双平静的眸子显得更加空洞，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审视感。
这不像是一个灵魂被治愈、情绪自然流露的样子。
这更像…一个精密的仪器在执行预设好的程序。一个观察者，在完美复刻“正常人”应该有的反应模式。
温念的指尖微微颤抖。她想起了林医生的话：“他能用蜂蜜画出翅膀，就能用同样的精准去计算怎么折断它！” 他现在，是不是在用同样的精准，在计算着如何“画”出一个符合治疗期待、符合“健康”标准的“沈厌”？
测评师在视频里温和地问：“沈厌，你觉得未来会怎样？”
沈厌微微侧头，像是在认真思考，然后给出一个标准得几乎可以放进康复手册的答案：“未来…需要面对，但我觉得，可以尝试一些新的事物，比如…继续画画？” 他的语气平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憧憬。
可温念却感到一阵毛骨悚然。继续画画？画什么？画更多被洞穿核心的蝴蝶？画他精心计算出的、用以迷惑众人的“希望”假象？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驱散心底那股粘稠的寒意。窗外的阳光明媚，却丝毫无法温暖她。
这份“恢复神速”的报告，不是康复的曙光，而是更深的迷雾，甚至可能是…陷阱。
沈厌没有痊愈。他只是进化了。
他从一个被创伤撕裂、在黑暗中挣扎嘶吼的废墟，进化成了一个更可怕的存在——一个拥有“侔天”般的艺术感知力和观察力，同时又精于计算、能完美模拟“正常”的“畸人”。他理解了规则，然后开始利用规则。他用测评量表上的漂亮分数和完美的行为表现，为自己编织了一件“康复”的外衣。这件外衣之下，那被洞穿核心的蝴蝶所代表的黑暗内核，是否在更隐秘、更危险地滋长？
他洞悉了治疗的逻辑，洞悉了测评的“游戏规则”，甚至可能…洞悉了温念作为治疗师的期待和弱点。
温念转过身，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黑色的硬皮笔记本上。笔记本里，夹着那张残破的蝴蝶水彩画。蜂蜜的甜香似乎透过纸张隐隐散发出来，混合着油墨和纸张的味道，形成一种令人不安的、甜腻而沉重的气息。
她拿起笔记本，翻开。最新一页，记录着沈厌那些“突飞猛进”的测评数据。冰冷的数字旁边，是她之前写下的、关于蝴蝶画的观察和警示。
温念拿起笔，笔尖悬停在那些漂亮的数据上方，微微颤抖。
最终，她用力地、在那些数据旁写下几个字，笔迹深得几乎要划破纸背：
＞ **“表演式康复？数据陷阱！警惕‘画皮’！”**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锐利如刀，又重重地补充了一句：
＞ **“核心未愈，天赋为刃。他在学习…‘使用’规则。”**
放下笔，温念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警觉。她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创伤患者，而是一个将自身天赋与病态逻辑融合，开始用“健康”作为伪装和武器的、极其危险的对手。他不仅在学习表达，更在学习如何用这种表达来操控环境，包括…操控她。
窗外的阳光依旧灿烂，但温念知道，属于沈厌的这场“蜕变”，远未结束，甚至可能刚刚进入一个更复杂、更黑暗的阶段。而那只被钉死在纸上的蝴蝶，它流淌的蜂蜜“血液”，此刻仿佛正无声地蔓延开来，粘稠地包裹住她试图前进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