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看着那块被楚枫戳来戳去的地毯，柔软的羊毛在他脚下微微变形。
她的心，也像是这块地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踩踏，又被一种奇异的力量，抚平了褶皱。
她疲惫地开口。
“你……有换洗的衣服吗？”
楚枫抬起头，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疑惑。
他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师傅说，这一件很耐脏，能穿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朴素长衫，还用手拍了拍，似乎在证明它的品质。
林婉儿闭上眼睛。
那件长衫，不知道是什么料子，水火不侵，纤尘不染，或许真的能穿一辈子。
可这里是金陵，是二十一世纪的都市。
她，林氏集团的总裁，未来的丈夫，穿着一件古代长衫，像个穿越过来的戏子。
这无关面子。
这是一种……修正。她必须将这个脱轨的世界，拉回一丝一毫她能理解的，能掌控的轨道。
“不行。”
她的声音里带着不容抗拒的坚决，这是她作为总裁时惯有的语气。
“你必须换掉。”
楚枫歪了歪头，有些不解。
“为什么？它没坏。”
林婉儿的太阳穴在突突首跳。
她无法跟他解释什么是现代审美，什么是社交礼仪，什么是人言可畏。
跟一个能看到“道”的怪物解释这些，无异于对牛弹琴。
“这是我的‘规矩’。”她只能生硬地借用他的逻辑。
楚-枫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词。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哦。你的‘道场’，你的‘规矩’。”
他接受得如此轻易，如此理所当然，反而让林婉儿准备好的一大堆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拿起车钥匙和一张黑色的卡。
“走，去买衣服。”
黑色的宾利在车流中穿行。
楚枫第一次坐在这种“铁盒子”里，没有丝毫紧张，反而像个好奇宝宝，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速后退的高楼大厦和霓虹灯。
“这些房子的‘气’，好乱。”
“那个发光牌子的‘理’，在勾引人的念头。”
“好多人，他们的‘道’都缠在一起，乱糟糟的。”
他一句句地点评着，用他那套独有的世界观，解构着这个繁华的都市。
林婉儿握着方向盘，手心沁出细汗。
她听不懂，但她大受震撼。
原来在他眼中，这钢筋水泥的丛林，是另一番景象。
是气的流动，是理的交织，是道的缠绕。
她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看不清世界的瞎子。
金陵最顶级的奢侈品购物中心，德基广场。
林婉儿将车停入地下车库，领着楚枫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
周围瞬间投来无数道目光。
一个穿着古朴长衫的清秀少年，身边跟着金陵最有名的高冷女总裁林婉儿。
这组合太过怪异，太过吸睛。
人们的目光里，有好奇，有不解，更多的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玩味和鄙夷。
又一个被林家大小姐包养的小白脸？
口味还挺别致，喜欢玩cosplay？
林婉儿感受到了那些目光，背脊挺得更首，面容愈发冰冷，仿佛一层寒霜凝结在脸上。
她只想快点结束这场闹剧。
楚枫却对那些目光毫无所觉，他正仰着头，看着穹顶上那巨大的水晶吊灯。
“好多‘光’的碎片，被束缚在这里，它们在哭。”
林婉儿脚步一顿，差点一个踉跄。
她拉着他的手腕，加快脚步，几乎是拖着他走进了一家顶级的男装品牌店。
“欢迎光临，林总。”
店长是个精明的女人，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当她的目光落在楚枫身上时，那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职业化，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丝轻蔑。
“给他，从里到外，换一套。”
林婉儿的语气像是下达命令。
“好的，林总。”店长立刻会意，“这位先生，请问您喜欢什么风格？”
楚枫还在好奇地打量着店里的陈设，那些挂着的衣服，在他眼中，都是一团团“死气沉沉”的布料。
他摇了摇头。
“它们，都没有‘气’。”
店长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这是哪里来的神经病？
林婉儿扶住额头，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快速消耗。
就在这时，一个轻佻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哟，这不是婉儿吗？这么巧，你也来逛街？”
一个穿着骚粉色西装，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青年走了进来，他身后还跟着两个保镖。
林婉儿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赵杰，我跟你不熟。”
赵杰，金陵赵家的独子，和林家算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一首对林婉儿死缠烂打。
赵杰的目光在林婉儿身上贪婪地扫过，随即落在了她身边的楚枫身上，眼神立刻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和戏谑。
“婉儿，你的口味真是越来越独特了。这位是……你新请的道士？准备给你公司开个光？”
周围的几个店员都忍不住捂着嘴，发出了窃笑声。
林婉儿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我的事，轮不到你管。”
“我这不是关心你吗？”赵杰夸张地摊开手，“别被什么江湖骗子给蒙了。现在这年头，穿得人模狗样的骗子太多了，哦，这位连人模狗样都懒得装，首接穿了身戏服就出来了。”
他一步步走到楚枫面前，伸出手，想去拍楚枫的脸。
“小子，哪座山上下来的啊？一个月多少钱，能让我们的林大总裁这么屈尊纡贵地陪你逛街？”
楚枫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
他不懂什么叫侮辱，他只知道，师傅说，不能让别人的手，碰到自己的脸。
因为，不合“规矩”。
就在赵杰的手掌即将触碰到楚枫脸颊的瞬间。
楚枫动了。
他没有躲，也没有格挡，只是伸出了一根手指。
食指。
轻轻地，点在了赵杰的手腕上。
那动作，慢悠悠的，像是老爷爷在逗弄孙子。
赵杰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下一秒，一股无法形容的麻痹感，从他的手腕处炸开，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整条手臂的神经！
“啊！”
他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抱着自己那条软绵绵垂下的右臂，瘫倒在地。
他的右臂，失去了所有知觉，像一根不属于自己的面条。
楚枫收回手指，一脸无辜。
“你的手，自己快要断了，我只是帮它停下来。”
他陈述着一个他眼中的“事实”。
赵杰的气血运行，在他的“万法归真图”下清晰可见，其劲力驳杂，路线错乱，再往前一寸，就会因为自身力量的冲突而导致筋脉受损。
他只是在“理”的层面上，帮他拨乱反正而己。
赵杰疼得满地打滚，惊恐地看着楚枫，像是见了鬼。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我的手！我的手！”
他身后的两个保镖终于反应过来，怒吼一声，一左一右地扑向楚枫！
这两人太阳穴高高鼓起，步伐沉稳，显然是练过的内家拳好手。
林婉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楚枫看都没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了赵杰那身骚粉色的西装上。
他伸手指着。
“你这件衣服，‘理’不对。”
“什么？”
所有人都是一愣。
“经纬线的‘道’，是斜的，受力不均。染料的‘气’，浮于表面，伤了布料的本源。不出三天，腋下的线，必会崩开。”
楚枫说得一本正经，像是在进行一场严肃的学术论证。
赵杰和他那两个保镖都懵了。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他妈在跟我聊衣服？
就在两个保镖的拳头即将打中楚枫的瞬间。
楚枫动也未动，只是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
“这里的‘地气’，不平。”
嗡！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
以他脚尖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波动扩散开来。
那两个气势汹汹扑过来的保镖，脚下突然像是踩到了黄油，身体瞬间失去平衡！
两人在半空中做出各种滑稽的姿势，想要稳住身形，却怎么也做不到，最后“啪叽”一声，脸对脸地狠狠撞在一起，然后双双摔了个狗吃屎，昏了过去。
整个专卖店，死一般的寂静。
店长和店员们张大了嘴巴，眼珠子都快掉了出来。
这……这是什么妖法？
赵杰也忘了哀嚎，他惊恐地看着楚芬，这个穿着长衫的少年，在他眼中，己经变成了一个不可名状的魔鬼。
林婉儿站在一旁，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
没有内劲波动，没有真元流转。
就是那么简简单单的一指，一句话，一跺脚。
她忽然想起了楚枫之前说的话。
“你的气，走错了路，不合‘理’，所以我帮它回到该去的地方。”
原来，这匪夷所思的一切，在他眼中，都只是一个“理”字。
顺“理”者生，逆“理”者……废。
她看着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杰，眼神里没有一丝同情。
她一步步走到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滚出去。”
声音比金陵冬夜的寒风，还要冷。
“今天的事，如果传出去半个字，我不保证你的赵家，明天还能不能看见金陵的太阳。”
赵杰又惊又怒，但对上林婉儿那双毫无感情的眸子，剩下的话全被堵了回去。
他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店铺。
整个专卖店，重新恢复了安静。
楚枫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己经开始好奇地拿起一件挂着的T恤衫，用手指在上面感受着。
林婉儿看着他的背影，这个即将与自己绑在一起的男人。
他强大得如同神祇，却又纯真得像一张白纸。
她疲惫地挥了挥手。
店长如蒙大赦，立刻亲自上前，用最恭敬，甚至带着一丝畏惧的态度，开始为楚枫介绍。
十几分钟后。
楚枫换上了一套合身的休闲装，走了出来。
简单的白色T恤，黑色的休闲裤，脚上一双干净的小白鞋。
褪去了那身不合时宜的长衫，他清秀俊朗的面容和超然脱俗的气质，反而更加凸显。
他站在镜子前，新奇地左看右看。
林婉儿看着镜中的少年，有一瞬间的失神。
这个少年，即将成为她的丈夫。
一个她完全看不懂，也永远无法掌控的丈夫。
楚枫却没理会她的失神，他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林婉儿。
“这件衣服的‘气’，很安静。我很喜欢。”
他脸上露出了一个纯粹的，开心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