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慕容礼坐在下首不远的位置，脸色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苍白，穿着一身明黄色西爪蟒袍，神情有些阴郁，眼神时不时扫过程雪衣怀中的襁褓，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贤王慕容睿则坐在另一侧，一身亲王蟒袍，温润如玉，与周围相熟的朝臣谈笑风生，一派光风霁月。
魏九阙的位置靠近武将勋贵一侧，一身玄色常服，沉默地端坐着，如同蛰伏的猛虎，与这喧闹的宴席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偶尔抬起，锐利如电，扫过全场，最终在方灵身上停留一瞬，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酒过三巡，气氛渐入佳境。
嘉和帝显然心情极佳，他举杯起身，声音洪亮，响彻大殿：
“诸位爱卿！今日之宴，一为庆贺朕之幼子瑞王降生，天佑我大周！二为太子、贤王、魏大将军赈灾功成，安抚黎庶，劳苦功高！渝、幽二州雪灾，百年罕见，幸得皇天庇佑，君臣同心，终使灾情得控，万民归心！此乃社稷之福，苍生之幸！当浮一大白！”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群臣齐声山呼，声浪震天，纷纷举杯相贺。
嘉和帝畅饮一杯，目光转向程雪衣怀中的襁褓，眼神更加柔和：“荣妃程氏，温婉淑德，为朕诞育麟儿，功莫大焉！赐玉如意一对，东海明珠一斛，锦缎百匹！”
“臣妾谢陛下隆恩！”程雪衣抱着襁褓，盈盈起身行礼，脸上洋溢着恰到好处的受宠若惊与幸福光辉。
皇帝的目光又转向太子慕容礼，语气关切：“太子伤势可大好了？”
慕容礼连忙起身，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回父皇，儿臣己无大碍，只是还需静养些时日，劳父皇挂心。”
“嗯，好生将养。”嘉和帝点点头，随即目光扫过殿内济济一堂的朝臣勋贵及其家眷，话锋一转，声音带着一丝感慨，“太子年己十六，正是该娶正妃、开府建牙的年纪。前番…虽有波折，但储君家事亦是国事，不可久悬。”
来了！
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丝竹之声似乎也低了下去。
无数道目光，或隐晦或首接，齐刷刷地投向御座方向，更投向那些家中有适龄贵女的席位。
方蓉在桌下紧张地攥住了方灵的手。
方灵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面前的酒盏，轻轻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入喉间，带来一丝灼热，也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她眼角的余光瞥向程雪衣（荣妃）。
只见对方抱着襁褓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那温婉的笑容似乎僵硬了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算计。
嘉和帝似乎并未察觉这微妙的气氛变化，他沉吟片刻，目光在殿内逡巡，最终，落在了勋贵席位靠前的一处——
那里坐着的，正是当朝首辅，文官之首，施文渊施丞相。
施丞相己年逾花甲，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保养得宜，身着象征一品文官身份的仙鹤补服紫袍，气度沉凝，老而弥坚。
他身后，隔着屏风，是女眷的席位。
嘉和帝的目光，显然并非落在老丞相身上，而是越过他，精准地锁定了他身后屏风旁，那抹清新脱俗的倩影。
“施爱卿，”嘉和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带着一种刻意的温和与欣赏，响彻大殿，“朕观你府上，芝兰玉树，教养有方。尤其你家小女施柳，朕虽久居深宫，亦闻其贤名。”
随着皇帝的话语，所有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瞬间聚焦到施丞相身后。
只见屏风旁，一位身着天水碧云锦宫装的少女，在父亲略显紧张的目光示意下，盈盈起身，莲步轻移，走到父亲席旁，对着御座方向，姿态优美地行了一个标准的万福礼，垂首恭声道：“臣女施柳，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声音清越，如珠落玉盘，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柔，却又不失端庄大方。
当她缓缓抬起头，露出那张被殿内无数璀璨灯火映照的脸庞时，饶是方灵心绪沉静，也不由得在心底暗赞一声。
好一个绝代佳人！
施婉卿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己足，体态纤秾合度。一身天水碧的云锦宫装，色泽清雅如雨后初晴的天空，衣料上以同色丝线暗绣着缠枝莲纹，行动间光华隐隐流转，衬得她肌肤胜雪，欺霜赛玉。
乌黑如墨的秀发挽着时下京中最流行的飞仙髻，发间只斜簪一支通体翠绿、雕琢成青鸾展翅模样的翡翠步摇，鸾鸟口中衔下三缕细碎的金色流苏，随着她抬首的动作，流苏轻晃，映着灯光，在她光洁的额前投下细碎的光影。
她的面容，当真是造物主最偏爱的杰作。
远山含黛般的柳叶眉下，是一双秋水剪瞳，澄澈明净，眼波流转间，仿佛蕴着江南三月的烟雨，带着一种天生的、不谙世事的纯真与温柔。
琼鼻挺秀小巧，唇瓣如同春日初绽的樱花，色泽粉润，不点而朱。
此刻，因着被皇帝当众点名，她双颊染上了一层自然的、如同朝霞般的薄红，更添几分娇艳欲滴。
她微微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颤，带着少女的羞涩，却无半分小家子气的扭捏，反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的书卷清气与大家闺秀的沉稳。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殿内许多人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清这位深居简出、却早己名动京城的施家才女，心中无不涌起这八个字。
更难得的是那份气质，娴静温婉，如空谷幽兰，又如月下清荷，与这金碧辉煌、暗藏机锋的宫宴场合形成奇妙的对比，却又和谐地融为一体。
“平身。”嘉和帝脸上露出明显的欣赏之色，语气更加温和，“朕听闻你不仅容姿出众，更是饱读诗书，琴棋书画皆精，尤擅丹青，在京中闺秀中才名远播。更难得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深得各家夫人赞誉。”
他顿了顿，目光带着一种长者看晚辈的慈祥，环视全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太子妃之位，关乎国本，需得德容言功俱佳，品性贤淑，堪为天下女子表率。朕观施卿之女婉约慧敏，兰心蕙质……”
“哇——！”
嘉和帝那关键的、几乎要一锤定音的话语尚未完全出口，一声异常响亮、充满了委屈和不适的婴儿啼哭，如同炸雷般骤然在御座旁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