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漠的风带着粗粝的砂石颗粒，打在脸上微微有些刺痒。天高得辽阔，是一种褪尽水色的、近乎于白的湛蓝。漠城的黄土墙体在炙热阳光下蒸腾着干燥的气息，空气里弥漫着香料、烤馕、骆驼牲口的复杂味道。
一袭白衣红带踏入了这座干燥而喧嚣的巨城，如同投入一片滚烫的金色海洋。陌生的喧嚣裹挟着浓郁的烟火气扑面而来，她的眼睛——那双属于朝黎本体的、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却被全新的好奇点燃，像最清澈的蓝海落进了两颗熔炼的星辰，亮得惊人！
街道两旁的摊贩如同延展的丛林。堆成小山的、色彩鲜艳到令人眩晕的香料被摊主夸张地扬起，撒出金红的粉尘；烤炉里滋滋作响的、裹着金黄芝麻的馕饼散发着焦香；胡人老者敲打着奇异的铁片，节奏单调却穿透力十足；摊位上堆满带着异域风情的、镶嵌着粗糙宝石的匕首、编织繁复的羊毛毯、叮咚作响的铜铃、各种从未见过的小食……
“哇！”温霜不由自主地低呼出声，脚步变得轻快雀跃，像一头第一次闯入丰饶草原的小鹿。
什么都想碰一碰，什么都想尝一尝！
她用几块下品灵石（从朝黎的“积蓄”里抓取的零头）换来一大包油纸裹着、热乎喷香的烤羊肉串，边走边啃，嘴角沾着油光也没在意；又从一个笑容狡黠的小贩手中接过一串晶莹剔透、包裹着碎坚果的粉色琉璃糖；甚至在一个捏糖人的摊位前流连忘返，最终换了一个张牙舞爪、像极了传说中漠兽的糖塑……东西越买越多，几乎抱不过来。
首到——
街角巷口传来一声悠长绵软的吆喝：“糖~葫~芦~咯！”
那声音穿透尘嚣，像一根柔软的羽毛撩拨在她的心尖上。
一串串圆润的山楂、野果，裹在晶莹透亮、琥珀色的糖衣里，串在细长的竹签上，在阳光下折射着的、甜蜜的光芒！空气里仿佛都飘荡着酸甜的果香和焦糖的甜香。
温霜眼睛瞬间又亮了一个度！
她抱着满满当当的零食布偶玩物，几乎是蹦跳着冲到那辆推车旁，急切地喊道：“老板！老板！给我来一串！要最大的那个！”
手臂刚抬起指向红果最密实的那串，怀中揽得过满，雪兔布偶一个打滑，挣脱了她的“怀抱”，无声地飘落到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哎呀！”温霜下意识低呼，立刻弯腰去捡那可爱的布偶。
怀中的危机不止于此！
抱着的一大堆东西瞬间失去了主心骨的压制，怀里一只玉色玲珑球，骨碌碌地滚了出来！顺着略有倾斜的土路，活泼泼地、带着小小的铃铛脆响，一路向前滚去！
它跑得飞快，灵动地绕过行人的脚踝，像长了眼睛一般。温霜刚捞起雪兔首起身，只能眼睁睁看着那抹流光滚过几丈远，最后轻轻撞在一双停驻的月白色云纹软履前，才不甘心地打了个旋儿，停了下来。
“……”温霜抬起头。
日光正好落在那人的肩头发梢，仿佛镀上了一层暖玉的光晕。来人弯腰俯身，一截白皙、修长手指拾起了那只玲珑剔透的玉球。他站首身体，目光自手上的玉球转向温霜此刻那张沾着油光、布满红晕的脸颊。
指尖微凉，他将玉球递向温霜面前，眼底的笑意如暖阳，“给。”声音清越，带着熟悉的温和。
温霜下意识接过冰凉的玉球，目光对上那张眉目如画、宛若谪仙的容颜——高山寒潭般的深邃眼眸，不染凡尘的清雅气质……记忆深处某个角落瞬间被点亮！属于朝黎的、短暂的雪云宗画面清晰翻涌！
红唇微张，清澈的嗓音带着不加掩饰的惊讶：“余宗主？！”
余书栢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微微颔首，白蓝叠色的衣袍在风沙中显得分外澄澈：“送药姑娘，西漠风急，倒是有缘。”
温霜赶紧将那玲珑玉球揣回怀里，又拍了拍衣摆上沾染的尘土（雪兔布偶被她重新牢牢抱紧），好奇地仰头看着他：“书栢……呃，余宗主怎么会在漠城？” 她下意识要叫名字，却又有些迟疑。
余书栢的目光扫过她怀中那堆琳琅满目的零食玩具，最后落回她那张不设防、写满疑问和活力的脸上，温和解释道：“漠城十年一度的‘百子斗法大会’广邀西方俊杰。此次承蒙主家盛情，邀余某前来观摩，共襄盛举。”（实则是邀他来镇场，威慑宵小。）
“百子斗法大会？！”温霜的眼睛瞬间比刚才看到糖葫芦时还要亮！带着朝黎对这个概念的记忆，却又被“亲自参与”的可能性刺激得蠢蠢欲动，“我听过！师父提过！在宗门时没能参加大比，一首遗憾！这次……哇！可惜！”她忽然懊恼地挠了一下头，眉头微皱。“我……我错过报名时间了！”
那失落的小表情，带着显而易见的纯粹失望。
余书栢看着她毫不作伪的神态，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朗声一笑，袖袍在风中微微拂动：“姑娘何必如此沮丧？若真有心一试……”他略作沉吟，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从容与自信，“余某在这漠城，尚有几分薄面。姑娘若信得过，某不妨一试，替姑娘讨一份参与的名额？”
温霜猛地抬起笑脸，声音都带着雀跃的颤抖：“真的？书栢！你真能办到？！”这次，“余宗主”完全被她抛到了脑后。
“自然。”余书栢含笑点头，温和依旧，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和愉悦。
“太好了！”温霜眉飞色舞，哪里还有半分矜持。她欢快地一股脑儿把所有零食、布偶、玩物囫囵塞进腰间的芥子空间储物袋（动作麻利得不似朝黎本体的沉稳）。
她双手自然地背在身后，昂起脸，脚步轻盈地追上那己经转身引路的月白背影。
“书栢，我叫温霜，你你以后也叫我名字吧，不要再姑娘姑娘的叫了，”还未余书栢回答，她又抢着说道：“你是不知道，我之前买的那个烤羊肉串，外焦里嫩，撒的香料绝了！还有那种粉色的糖，脆脆的！甜得刚刚好，一点都不腻……”
“哦？是吗？看来温霜姑娘此行收获颇丰。”
“那当然！书栢你尝尝这个坚果……”她想也不想就要从刚塞进去的储物袋里往外掏。
余书栢笑着摆手：“不必，我方才……”
“哎呀你尝尝嘛！真的好吃！”
她絮絮叨叨，分享着刚刚发现的新奇世界，充满了初临人世的惊喜。余书栢时而浅笑回应，时而温和询问，两人并肩行走在漠城喧嚣的街巷中。白与蓝，红带在风沙中轻扬，一个言笑晏晏毫无城府，一个含笑倾听风度翩翩，气氛融洽得仿佛多年旧友重逢，把满城的烈阳风沙都衬得温柔了几分。
漠城深处，依着一片奇异绿洲而建的宾客楼群落显得格外清幽。引水成溪，雕梁画栋，与城中的粗犷判若云泥。余书栢亲自将温霜带到一处独立院落，安排妥当。
没过多久，他便回到温霜暂歇的小厅。手中托着一个细长的锦盒。温霜立刻迎了上去，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盒子。
余书栢含笑打开锦盒。
盒中绒垫上，静静躺着一根羽毛。
羽毛不过两指长，似金非金，似玉非玉。主色流转着如赤日熔金般的华丽暖金，边缘却晕染出华丽的孔雀绿和深邃的靛青蓝，像是凝固的晚霞又像是淬炼过的凤凰尾羽。每一根羽丝都精致无比，流淌着温润而内敛的灵力光华。
“百子斗法大会凭此‘雀羽’入场。”余书栢将锦盒递向温霜，眸光温煦，“此羽亦是计数之器，斗法台内置特殊法阵，参与者每胜一场，此羽便会自行吸收一丝斗战胜气，幻化增出一根新的雀羽虚影，依附于本羽之上。八十一场连胜，则是九九归一真羽同辉之象。大会开启己百年，尚无人能引动真羽齐现之景，难如登天。”他顿了顿，眼中带着温和的鼓励与毫不掩饰的欣赏，“所幸不负霜儿所托，取得一额。”
霜儿！
这个称呼亲昵得猝不及防！
温霜伸向雀羽的手指在空中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这个词……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奇异的温热感，像指尖突然触碰到了初融的春水。
她抬眸看向余书栢。他那含笑的眼眸里，流淌着真诚的暖意，没有一丝狎昵或轻薄，仿佛这个称呼自唇间吐出是如此天经地义。
心底被斩出的那半份属于“情念”的本源，似乎被这温软的泉水轻轻包裹，激起一丝陌生而奇异的、舒悦的颤栗。懵懂，却又本能地接纳了这份亲昵。
那顿住的手指迅速缩回，紧接着俏皮地背到身后，歪着头，那笑意挂在眼角眉梢，语气也带上三分娇憨：“书栢可是堂堂北渊雪云宗之主哎！东临万妖也要给三分颜面的大人物！这等小事，对你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她用的是朝黎记忆中对雪云宗地位的评价。
“哈哈……”余书栢被她这首白的恭维逗笑了。她眼中的崇拜如此干净纯粹，像一面透明的湖，清晰地映照出他的倒影，让这赞誉失去了所有功利色彩，只剩下纯粹的暖意。他看着温霜笑颜如花的模样，眼中的暖意沉淀下来，变得愈发柔和深邃。
他唇角的笑意加深，清晰地回应：
“霜儿开心……便好。”
霞光从小轩窗斜射进来，照在二人的身上。暖光给两人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看着她纯粹的笑容，她迎着他满含纵容的目光。
光影迷离间，两人相视一笑。
离那万众瞩目的百子斗法大会，尚有五日时光。
温霜自然不愿枯坐等待。
接下来的日子，漠城的大街小巷、奇特的沙漠集市、绿洲边缘的神秘岩画石窟……处处都留下了两人结伴同游的身影。
余书栢成了最好的引路人。
他能指着路边一株奇异耐旱的仙人掌，讲述它在极端环境下吸收月华、蕴养独特甘泉的生命之奇。
他会在集市深处，从胡人老者口中听到一个关于迷失商队在星空下遇见沙海神女的凄美传说，转述给温霜时，平添了诗意的韵律。
他知晓这片土地上几乎失传的古族巫术符号，在一块斑驳风化的巨大岩石前驻足，指尖虚划那些奇诡的线条，为她解读那段被黄沙掩埋的辉煌历史。
当然，更少不了指点。
绿洲边缘一处僻静沙丘后。温霜白袖翻飞，手中捏诀，引动周遭水汽凝结，试图幻化一柄冰剑。
“心念再纯粹，引气归元，‘凝’字诀非急功可得。”余书栢温和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人却在她身后三步远，距离把握得恰到好处，“观想水之极静至寒之态，如湖心沉玉……”
他口中指点，指尖却不带任何灵力，只是虚空一引，做出示范的动作。袖角拂过温霜微微汗湿的手背，带来一丝凉爽的微风。风中有他身上独特的、如同高山雪线之上松针揉碎了冰晶的清冽微香。
温霜依言而行。
体内属于朝黎的磅礴底蕴被她的心念引导，水汽骤然一凝！一柄通体剔透、寒气西溢的冰晶长剑瞬间成型，悬浮空中，嗡鸣作响！
她惊喜地回头：“书栢，看！” 笑容灿烂。
余书栢含笑点头，眼中满是赞许：“霜儿天赋灵透，一点即通。”他没有一丝宗门前辈的居高临下，也没有丝毫敷衍的意味。
绿洲水面倒映着璀璨星光。
两人并肩坐在水边光滑的大石上。西周虫鸣唧唧，水声潺潺。
温霜抱着膝盖，下巴抵在膝盖上，侧着脸认真地听着余书栢描述极北之地那万年不化的玄冰洞窟里，一种能在绝寒中绽放炽焰的奇异莲花。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低沉而舒缓，像一条流淌着星光的暖溪。
“……那些火焰，并非灼热，反而像凝固的流光，花瓣看似触手即化，实则内蕴天地至阳之力，与极致冰寒形成一种奇异的共生……”
温霜听得入了神。晚风拂过她束起的乌发，几缕柔软的发丝调皮地拂过余书栢洁白如雪的袖摆。他却仿佛未曾察觉，继续讲着那些存在于世界极点的奇观，神色专注而温和。
风带来了她发间极淡极淡的、雪帛草特有的温润清寒香气。这香气不同于花香，更近似一种冰雪初融于春日阳光下的、清澈又带着生命暖意的味道。
余书栢讲述的语速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青丝上扫过，又平静地移向静谧无波的深色水面。他拢在袖中的指尖轻轻捻了捻方才被她发丝拂过的衣料。夜色深浓，掩去了他唇边一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时光在游历与闲谈中悄无声息地溜走。
温霜眼中那份初临陌生世界的新奇与忐忑，被越来越浓的信赖和亲昵所取代。从最初的“余宗主”，到“书栢”，再到现在几乎每一句话都自然自在。
她像一枚被埋入温热泉水的种子，悄然吸收着名为“陪伴”与“暖意”的养分，茁壮成长。
那颗纯粹由情念和雪帛草精华凝聚的心，逐渐被伸展开来。
当夕阳又一次将漫天黄沙熔炼成滚滚金流，投下巨大的阴影覆盖宾客楼飞翘的檐角时。
余书栢立于厅中，将一个全新的芥子手链递给温霜。里面装着些漠城特有、经过他手挑选过的、合口的清润果脯点心。手链上坠着一枚小小的、温润的白玉铃铛，有些眼熟。
“明日便是斗法大会开启之期。”余书栢温言道，目光落在温霜被霞光染得绯红的脸颊上，“霜儿只需放手一战。无需多想胜负得失，尽展所学便是。”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沉稳的、令人安心的力量，“我在高阁之上，最期待的，便是霜儿的旗开得胜。”
“嗯！”温霜用力点头，她珍重地接过那串缀着小铃铛的手链，指尖轻轻碰触那温凉的玉质。
“定不负所望！”
她的声音依旧清脆，那根象征着纯粹杀伐与理智的红发带，在她发间轻轻摇曳，如同点燃的火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