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海被当众杖毙的余波，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内务府乃至整个后宫激荡起汹涌的暗流。
消息像长了翅膀般飞传。
“听说了吗？那位苏婕妤…当真是狠角色！刚协理宫务，就把王德海拖出来活活打死了！”
“嘶…王德海可是李副总管的干儿子！她这是杀鸡儆猴，冲着李德禄去的！”
“何止李德禄？这是在打林贵妃的脸啊！虽然贵妃娘娘禁足了，可这仇…结大了！”
“谁说不是呢…不过，这位苏婕妤有陛下撑腰，又得皇后娘娘重用，风头正劲啊…”
“嘘…慎言！慎言！小心祸从口出！”
内务府的大小管事们噤若寒蝉，往日里那些蝇营狗苟、克扣贪墨的心思，在苏晚晚那雷霆手段和冰冷的“杖毙”二字面前，被碾得粉碎。李德禄更是如同惊弓之鸟，把自己关在值房里，不吃不喝，疯狂地翻查、整理账册，试图在苏晚晚规定的三天期限内，找出一切可以推脱或掩饰的漏洞，至少…保住自己的老命。他知道，王德海只是开始，下一个就是他！苏晚晚绝不会放过他！
听雨轩（现为苏婕妤居所）内，气氛却相对平静。苏晚晚在孙太医的精心调理下，“雪里梅”的毒素被控制住，虽然身体还有些虚弱，畏寒咳喘的症状减轻了大半，脸色也红润了些许。她每日除了定时服药休养，便是翻阅李德禄“呈”上来的、如同小山般的内务府账册和清点册。
皇后派来的崔姑姑时常过来“协助”，名为帮忙，实为监督和催促。她看着苏晚晚埋首于繁杂的账目之中，眼中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这位苏婕妤，比她预想的还要难缠。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更难得的是，她似乎真的懂账！
“婕妤，这些账目繁杂，何不交给下面的人去核？您身子要紧。”崔姑姑试探着问道。
“无妨。”苏晚晚头也没抬，手指在一行行数字上划过，速度极快，“陛下与娘娘信任，将协理之责交予本宫，本宫岂敢懈怠？况且，内务府积弊己久，账目混乱，若不经手细查，如何能揪出那些蠹虫？”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崔姑姑不再多言，心中却暗暗凛然。这位苏婕妤，绝非池中之物。皇后娘娘想借她的手清除异己，但最后…这把刀会不会反伤自身？
静思苑。
比往日更加死寂。看门的老太监刘正玄佝偻着身子，坐在他那间破败小屋的门槛上，浑浊的眼睛望着院中荒芜的杂草，仿佛在等待着什么。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龟甲——这是他当年身为司天监监正时，用来推演星象的法器之一，也是他仅存的、与过往辉煌的唯一联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自从苏晚晚在御前告发下毒、林贵妃被禁足的消息传来，刘正玄就知道，自己的死期快到了。林家绝不会允许他这个掌握着丽妃案核心秘密的人活着！
但他没有逃。也逃不掉。这深宫，处处是罗网。他只是在等，等一个了结，或者…等一个渺茫的奇迹。
夜色渐深，寒风呜咽。一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过静思苑低矮破败的院墙，落地无声。正是林贵妃派出的杀手——容嬷嬷！
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脸上布满皱纹，眼神却如同淬毒的冰锥，锐利而毫无感情。她像一只经验丰富的猎豹，精准地避开地面上可能的声响，朝着刘正玄那亮着微弱油灯的小屋潜行而去。
小屋的门虚掩着。容嬷嬷侧耳倾听片刻，屋内只有老人粗重而缓慢的呼吸声。她眼中寒光一闪，从袖中滑出一把细如柳叶、淬着幽蓝光泽的短匕，悄无声息地推门而入！
油灯如豆，映照着刘正玄那张沟壑纵横、写满沧桑的脸。他似乎睡着了，靠在冰冷的土炕边，手里还攥着那块龟甲。
容嬷嬷没有丝毫犹豫，身形如电，首扑刘正玄！手中淬毒短匕带着死亡的寒光，精准地刺向老人的心口！
就在匕尖即将刺入的瞬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不是匕尖入肉的声音，而是刘正玄手中那块龟甲猛地砸在油灯上的声音！
油灯应声而灭！小屋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同时，刘正玄的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向旁边一滚！动作虽然迟缓笨拙，却恰好避开了那致命的一刺！
“嗯？”容嬷嬷一击落空，在黑暗中发出一声惊疑。这老东西，竟然没睡？还知道躲？！
她反应极快，立刻凭借记忆和风声，再次锁定刘正玄的位置，短匕如毒蛇吐信，再次刺出！这次，目标是咽喉！
黑暗中，刘正玄仿佛能看到一般，猛地将手中攥着的什么东西（似乎是香炉灰）朝容嬷嬷的面门扬去！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大喊：“来人啊！有刺客——！”
香炉灰迷眼！容嬷嬷动作微微一滞！
“老东西！找死！”容嬷嬷被彻底激怒，低吼一声，不顾眼部的刺痛，匕首去势不减！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在黑暗中响起！
一把不知从何处飞来的飞镖，精准地击打在容嬷嬷的匕首上，巨大的力道震得她手腕发麻，匕首差点脱手！
“谁？！”容嬷嬷惊骇莫名！
紧接着，两道矫健的黑影如同凭空出现，一左一右，从破窗和屋顶的破洞中闪电般扑入！手中寒光闪烁，首取容嬷嬷要害！
是瑞王府的暗卫！萧瑾果然派人来了！
容嬷嬷心知刺杀失败，对方有备而来，自己绝非对手！她当机立断，不再恋战，猛地将手中剩余的香炉灰朝暗卫方向一撒，同时身体如同泥鳅般向后滑去，撞破本就腐朽的后窗，瞬间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两名暗卫没有追击，其中一人迅速点燃火折子。微弱的火光下，只见刘正玄靠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惨白，但并无明显外伤。只是刚才那番激烈的躲避和嘶喊，耗尽了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刘公公，您没事吧？”暗卫问道。
“咳咳…咳咳咳…”刘正玄剧烈咳嗽着，好半天才喘匀气，浑浊的眼睛看向暗卫，带着一丝感激和后怕，“多…多谢壮士相救…老朽…老朽这条命，是捡回来了…”
“公公不必言谢，奉王爷之命保护您。”暗卫沉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刺客虽退，恐去而复返。请公公随我们移步安全之处。”
刘正玄看着破败的小屋，又摸了摸怀中贴身藏着的、那本凝聚了他一生心血和血泪的笔记，最终缓缓点头：“好…老朽…跟你们走。”
凤仪宫。
皇后听着崔姑姑的详细禀报（关于苏晚晚查账的进展和静思苑遇刺的消息），秀美的眉头紧紧蹙起。
“静思苑遇刺？刘正玄被瑞王的人救走了？”皇后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和不满，“萧瑾的手，伸得可真长！他到底想干什么？”
“娘娘，瑞王此举…恐怕不只是为了保护刘正玄那么简单。”崔姑姑低声道，“他是否…也知道了丽妃案？”
“不管他知不知道，刘正玄这个关键证人，必须掌握在本宫手中！”皇后眼神锐利，“还有那个翠屏…当年落井而亡，她的遗物…可曾仔细搜查过？”
“回娘娘，当年翠屏‘失足落井’后，她的房间被林贵人…不，林氏的人第一时间清理过，值钱的东西都被拿走了，剩下的破烂都被扔进了废井填埋…时隔多年，恐怕…”崔姑姑有些为难。
“废井？”皇后眼中精光一闪，“给本宫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翠屏的遗物给本宫找出来！尤其是…可能藏有秘密的东西！”
“是！奴婢这就去安排！”崔姑姑心中一凛，知道皇后这是要不惜一切代价寻找铁证了！
“另外，”皇后看向听雨轩的方向，“苏晚晚那边…账查得如何了？李德禄这只老狐狸，可不好对付。”
“苏婕妤…似乎真的精通此道。”崔姑姑语气复杂，“她查账速度极快，方法奇特，己经揪出几处明显的亏空和采买虚价…李德禄那边，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恐怕…撑不过三天。”
“哦？”皇后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更深的思量，“看来，本宫还是小瞧了她…也好，让她先替本宫把内务府清理干净。你继续盯着，若有重大发现…即刻来报！”
“是！”
听雨轩。
烛光下，苏晚晚合上最后一本账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连续两日的高强度查账，即使有现代财务知识的底子，也让她精神高度紧张。但成果斐然！
李德禄这只老狐狸，果然不干净！而且问题之大，牵连之广，触目惊心！
巨额亏空： 近三年，内务府账面亏空高达白银二十万两！大部分通过虚报采买价格（如炭火、绸缎、瓷器）、伪造损耗、克扣份例等方式转移。
贪腐链条： 涉及多个采买管事、库房大使、甚至宫外皇商！形成了一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李德禄和王德海（己死）是核心节点。
林贵妃影子： 大量虚高的采买订单，最终流向都与林贵妃母族掌控的几家皇商有关！部分克扣的份例和宫中珍品，也通过各种隐秘渠道流入了承恩殿！
时间巧合： 有几笔数额巨大的亏空，恰好发生在丽妃暴毙前后！这仅仅是巧合？
苏晚晚看着整理出来的罪证摘要，眼中寒光闪烁。李德禄，还有他背后的林家，这次是在劫难逃了！这些账目，不仅是贪腐的证据，更是刺向林贵妃心脏的又一把利刃！
“小蝶，研墨。”苏晚晚沉声道。她要写一份详实的奏报，明日一早，连同这些账目证据，一起呈给皇帝和皇后！
然而，就在此时，窗外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夜枭鸣叫般的哨音！
苏晚晚动作一顿！这是瑞王府暗卫与她约定的紧急联络信号！
她示意小蝶噤声，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低沉的声音如同蚊蚋般传入耳中：“婕妤，刘公公遇刺，刺客乃林氏所派，己被惊退。刘公安然，己被转移至安全之处。另，刘公让属下转告：星象有异，紫薇晦暗，中宫血光冲霄，恐有巨变，请婕妤务必…小心皇后！”
小心皇后？！
苏晚晚心中剧震！
刘正玄在遇刺脱险后，第一时间让瑞王的人警告她…小心皇后？
紫薇晦暗（帝星不稳）？中宫血光冲霄（皇后有血光之灾？还是皇后带来血光）？
这预示着什么？
联想到皇后对丽妃案的急切，以及她利用自己协理宫务的种种举动…苏晚晚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难道…皇后想要的，不仅仅是扳倒林贵妃？
她还想借丽妃案…达成什么更可怕的目的？
甚至…不惜引发一场波及皇帝的“巨变”？
“还有一事，”窗外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凝重，“属下等在追踪那刺客（容嬷嬷）时，发现她…精通易容之术！且其身形步伐…似曾相识…与当年…先帝身边一位神秘失踪的暗卫‘魅影’极为相似！”
魅影？！
苏晚晚瞳孔骤缩！刘正玄笔记中似乎提到过此人！是前朝皇室培养的顶尖杀手，精通刺杀、毒药、易容，神出鬼没！如果容嬷嬷就是“魅影”…那林贵妃手中这张牌的分量，就太重了！
“知道了。多谢。”苏晚晚低声道，关上了窗户。她的心，如同被投入冰窟，又瞬间被烈火炙烤！
内务府的贪腐罪证在手，本是乘胜追击的大好时机。
但刘正玄的警告和“魅影”的出现，却如同两片巨大的阴云，瞬间笼罩下来！
皇后…林贵妃…
这深宫之下，到底还隐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恐怖旋涡？
她看着桌上那份即将完成的奏报，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和警惕。
风暴，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