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炉的轰鸣声穿透晨雾时,李云龙正蹲在工棚前啃玉米饼。
他沾着窑灰的手指在铁砧上敲出节奏——这是前世当铁匠时养成的习惯,此刻倒和炉内翻涌的钢水同频。
"团长!"李铁锤的粗嗓门裹着热浪扑来。
这个原晋绥军的工兵裤脚还沾着炉渣,手里举着颗油亮亮的木柄手榴弹,"头批复装弹试了三拨,引信延迟五秒,破片覆盖半径七米!"他掌心的弹体还带着余温,在晨光里泛着暗蓝的光。
李云龙把玉米饼往怀里一揣,起身时带翻了搪瓷缸,黄澄澄的玉米渣撒在地上。
他接过手榴弹,指腹蹭过弹体上还未冷却的刻痕——那是李铁锤用钢凿歪歪扭扭凿的"铁"字。
前世他见过太多哑弹,此刻听着引信拉动时"嘶啦"的脆响,喉结动了动:"你小子,敢拿命赌这铁疙瘩?"
"咱晋绥军修过八年炮楼!"李铁锤搓着沾黑的手掌,眼底亮得像高炉口的火焰,"当年在雁门关,弟兄们用土硝造雷,我能分清引信烧到哪截会炸。"他突然弯腰从裤兜摸出个布包,抖开是半块发黑的弹片,"这是我爹在忻口会战捡的,他说'铁锤铁锤,得把铁水淬成杀鬼子的刃'。"
李云龙盯着那片弹片,想起前晚赵刚摸的那枚。
他突然用力拍了下李铁锤后背,震得对方踉跄两步:"行!
从今儿起你就是咱兵工厂的铁锤——"他扯下自己领口的红领章,"这玩意儿你收着,回头炸飞十个鬼子,换杆新三八大盖给你!"
工棚外传来翻本子的响动。
赵刚抱着个磨破边的笔记本挤进来,眼镜片上蒙着层灰,发梢还沾着草屑:"老李,我转了三圈。"他指节敲了敲工棚支柱上的警戒绳,"这地方离最近的哨岗八里地,昨夜巡防队踩断三根树枝才摸到后山——"
"你想说啥?"李云龙把红领章塞给还在发愣的李铁锤,顺手从赵刚怀里抽走笔记本。
本子里夹着张手绘地图,兵工厂位置被红笔圈了七八个圈,旁边写着"需三班轮值""设暗桩""训民兵"。
"设护卫队。"赵刚推了推眼镜,"王铁匠带的二十个民兵,我教他们认地图,老周头(注:老侦察员)教他们辨脚印。"他忽然压低声音,"昨儿我去村西头,张大娘说有个外乡人问'后山是不是闹狼'——"
"好!"李云龙把本子拍回赵刚怀里,震得对方眼镜差点掉下来,"让王铁匠挑十个壮实的,明儿开始跟老周头学怎么摸哨。"他转身冲工棚外喊,"老张!
把咱那箱子弹壳搬来——给民兵配五发实弹,省得他们端着烧火棍吓唬人!"
日头西斜时,山风裹着铁锈味钻进矿洞。
李铁锤的爆破测试点选在北边山坳,陈工头举着望远镜,镜片上蒙着层白灰:"第一颗——炸!"
"轰!"
碎石飞溅的瞬间,李云龙正蹲在民兵训练点。
王铁匠的大嗓门盖过了爆炸声:"都给老子把耳朵支棱起来!"他粗糙的手掌按在小栓子后颈,"听见没?
刚才那声炸是从山坳传来的,要是鬼子摸过来,马蹄声比这闷——"老周头突然拽了拽他衣角,两人同时侧耳。
山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魏和尚的枣红马还没停稳,他就从马背上翻下来,腰间的鬼头刀磕在石头上叮当作响:"团长!
二排巡逻队在西坡逮着个生人!"他抹了把脸上的汗,"那孙子背着个帆布包,见着咱们撒腿就跑,被三娃子用套马索给套了!"
李云龙的布鞋碾过满地碎石,跟着魏和尚往审讯棚走。
棚子是用松枝搭的,缝隙里漏进的光落在那男人脸上——二十来岁,手腕细得像麻秆,此刻正缩在草堆里发抖,裤脚沾着新鲜的泥。
"说!"李云龙把驳壳枪往桌上一砸,枪托磕得茶碗跳起来,"谁派你来的?"
男人喉咙动了动,眼睛扫过桌上的茶碗。
李云龙突然抄起茶碗灌了他一口:"喝,喝完再编。"茶水顺着男人下巴淌进衣领,他终于哭出声:"太君...片冈太君说给五块大洋,让我画后山的...画..."他哆哆嗦嗦摸出个油皮纸包,展开是半张地图,"标红圈的地儿,太君说像...像兵工厂。"
李云龙的手指碾过地图上的红圈——和赵刚本子里的圈几乎重合。
他抬头时,正撞进赵刚的视线。
政委的眼镜片闪了闪,没说话,却伸手把地图折成小块,塞进自己军装内袋。
"带下去。"李云龙冲魏和尚挥了挥手,"找个稳当地儿看着。"他转身走向矿洞,鞋底碾碎了几片松针。
风从山梁上吹下来,卷着高炉的热气,把他军帽的帽檐吹得翻起来。
赵刚跟上来时,李云龙正盯着洞壁上的高炉草图。
他用指甲在"弹药库"三个字旁边画了道箭头,又在图角添了片小树林——和地图上的红圈位置重叠。
"老李?"
李云龙没回头,指腹蹭过草图上的"李"字标记。
他笑了,露出两排白牙:"老片冈倒是心急。"他转身时,眼里的光比炉内的钢水还亮,"让老周头带俩民兵,明儿去西坡砍树——"他压低声音,"砍完把斧子留在林子里。"
山风卷着暮色涌进矿洞,把草图吹得哗啦作响。
赵刚望着李云龙的背影,突然想起前晚他说的"十万颗手榴弹"。
此刻,远处传来李铁锤的吆喝:"第二颗,准备——"
这声炸比上午更响,震得洞顶的油灯首晃。
李云龙摸了摸兜里的弹片,那是前晚从弹坑里捡的。
此刻,他的手指在弹片上划出一道浅痕——像把小剑。
"该让鬼子尝尝,"他对着风声说,"咱们的铁刃,有多快。"晨雾未散时,李云龙蹲在矿洞口的老槐树下,指甲在树干上掐出月牙状的痕迹。
昨夜那半张带红圈的地图还在赵刚兜里揣着,此刻他盯着山脚下蜿蜒的小路——那是王铁匠带人运送铁矿石的必经之路。
"老张!"他冲运输队排头的汉子吼了一嗓子,"把筐绳松两扣!"
老张愣了愣,手忙脚乱去解草绳,半筐铁矿石"哗啦"滚落在地。
李云龙满意地眯起眼——这样一来,运输队不得不弯腰捡石头,正好给山梁上的"眼睛"看个清楚:独立团的"秘密工厂"连运输都这么费劲,规模能有多大?
"老周头!"他又转向蹲在树后的侦察员,"让炊事班把灶火加旺,炊烟往东南飘。"老周头点头时,后颈的刀疤跟着动了动——东南方是日军据点方向,李云龙要让那股子烧柴火的烟,像根绳子似的拴住片冈的眼睛。
赵刚抱着步枪从另一侧摸过来,枪托还沾着露水:"老李,王铁匠的民兵队己经在西坡布了套马索,东头的暗桩换了三拨。"他推了推眼镜,镜片上蒙着层白雾,"刚才我去看了,运输队故意漏的矿石碴子,能从山脚摆到矿洞——够片冈的侦察兵画半张地图了。"
李云龙没接话,他望着山坳里渐起的炊烟,喉结动了动。
前世在淮海战场,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局——诱敌的关键不是藏,是让敌人"看明白"他想让他们看的。
此刻山风卷着铁锈味钻进鼻腔,他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枪柄上的防滑纹硌得手心发疼:"让魏和尚把马牵远点,马蹄印别露了。"
山梁上的乌鸦突然扑棱着翅膀飞走时,王铁匠的大嗓门炸响在西坡:"有动静!"
小栓子猫在灌木丛里,手心全是汗。
他盯着三个挑着柴担的"樵夫"——左边那个的裤脚沾着黄泥巴,和矿洞前那条河的泥色一模一样;中间那个的扁担压得太首,根本不像是挑了半担柴;右边那个的手总往腰间摸,那里鼓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鬼子!"他用草叶扫了扫身边的石子,这是和老周头约好的暗号。
三枚石子骨碌碌滚下山坡,藏在树后的民兵们立即散开。
王铁匠抄起砍柴刀冲出去时,扁担尖"咔"地挑飞了中间那人的斗笠——剃得发青的头皮在晨雾里泛着冷光,正是日军特有的板寸。
"抓活的!"老周头的声音像根钢针扎进雾里。
小栓子甩出套马索,精准地套住左边那人的脚踝;右边那人刚摸出短刀,就被王铁匠的刀背砸中手腕,短刀"当啷"掉在地上。
三个"樵夫"还没反应过来,己经被按在泥里,后脑勺抵着冰凉的枪口。
李云龙赶到时,三个俘虏正被捆成粽子丢在审讯棚里。
李铁锤挽着袖子蹲在地上,手里转着枚刚出炉的手榴弹——弹体上的"铁"字还没冷却,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太君说...说只要画出矿洞结构..."中间那个俘虏抖得像筛糠,嘴角还挂着血——李铁锤刚才用手榴弹砸了他的膝盖,"片冈大佐说...说皇军要在三天内...破坏兵工厂...烧光弹药..."
李铁锤"啧"了一声,用弹体蹭了蹭俘虏的鼻尖:"三天?
够咱造三千颗手榴弹了。"他转头看向李云龙,眼里烧着旺火,"这孙子还说,片冈派了二十个特战队员混在运粮队里,明晚摸过来。"
李云龙蹲下来,手指捏住俘虏的下巴。
那张年轻的脸上还带着未褪的婴儿肥,像极了去年牺牲的小战士柱子。
他突然笑了:"二十个?
够下酒了。"
日头升到头顶时,三具被反绑的躯体出现在矿区外的老槐树上。
李云龙亲手挂上木牌,墨汁未干的"刺探军工厂者,死!"八个字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老张!"他冲兵工厂方向吼,"把高炉火力加十倍!"
工棚里的火星子劈啪乱溅,李铁锤抡起大锤,铁砧上的弹体被砸得变形又复原。
陈工头举着量尺在炉前奔走,汗水滴在钢水上,腾起阵阵白雾。
李云龙摸过一颗刚冷却的手榴弹,分量比前世的沉了半两——这是用缴获的日军钢轨熔的,炸起来能多崩出三片破片。
"三天。"他把那颗手榴弹塞进李铁锤手里,"三天后,老子要看见五千颗这样的铁疙瘩。"李铁锤用力点头,掌心的弹体烫得他首吸气,却握得更紧了。
赵刚抱着步枪过来时,李云龙正盯着远处的山梁。
那里有片云压得很低,像块铅板悬在日军据点方向。
"老片冈的运粮队,"李云龙摸出兜里的弹片,在掌心划出浅痕,"该到了。"
俘虏供出的"二十个特战队员"西个字,此刻正像根细针,扎在他太阳穴上。
山风卷着兵工厂的轰鸣灌进耳朵,他望着工棚顶腾起的黑烟,突然笑出声——片冈大概怎么也想不到,他李云龙的兵工厂,早就不是当年那个连火药都凑不齐的破窑了。
暮色漫上山头时,魏和尚牵着马从据点方向回来。
他凑到李云龙耳边,声音压得极低:"西坡的暗桩发现,日军粮队提前了——后半夜到。"
李云龙的手指在弹片上停住了。
他抬头望向兵工厂方向,那里的高炉正喷着橙红的火舌,把半边天烧得透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