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会办公室的窗户上糊着厚厚的报纸，只留下边缘一条窄缝透光。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烟草、陈年文件纸张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墙壁上挂着几面褪色的锦旗，还有一张巨大的、印着“抓革命，促生产”标语的宣传画。靠墙摆着两张掉了漆的木头办公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眼镜的五十多岁男人正伏案写着什么，他是工会负责福利和困难职工帮扶的干事，姓刘。
沈静秋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因为紧张和寒冷交叠在身前，指尖冰凉。她挺首了单薄的脊背，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而坚定：“刘干事，情况就是这样。抚恤金是厂里按规定发放给我和孩子的，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可我婆婆张翠花同志，三番五次带人来闹，甚至专门硬抢，严重影响了我们的生活。昨天还闹到了居委会马主任那里。我……我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来工会求助。希望组织上能出面，制止这种行为，保障我们孤儿寡母的基本权益。”
刘干事放下笔，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他的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沈静秋苍白却带着一股子韧劲的脸上，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他叹了口气，语气还算温和：“小沈同志，你的情况，我们工会是了解的。你爱人张建军同志因公牺牲，是厂里的光荣，你们娘俩是烈属遗孤，厂里理应照顾。”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张翠花同志，毕竟是冬冬的亲奶奶，是张建军的亲娘。她的心情……我们也要理解。白发人送黑发人，老人家心里苦啊。”
沈静秋的心微微一沉。又是这种“理解”、“体谅”的论调！她正要开口，那股熟悉的、细微的刺痛感再次袭击了太阳穴！她下意识地抬眼，对上了刘干事的目光。
清晰的、带着无奈和息事宁人意味的心声瞬间涌入：
“唉，清官难断家务事……张婆子是烈属，撒泼打滚出了名的，工会出面硬压，搞不好她就能躺工会门口哭丧……影响多不好！再说，按老理儿，奶奶管孙子的钱，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可文件上确实写了给沈静秋……难办啊……最好能劝沈静秋‘主动’拿出来一部分给婆婆‘保管’，两边都安抚住，省得闹大了给工会添麻烦……”
沈静秋的心彻底凉了半截。果然！又是“和稀泥”！工会也怕惹麻烦！他们所谓的“照顾”，就是让她继续妥协，牺牲她和冬冬的利益，去满足张翠花的贪婪！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心底升起。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不行！绝不能退！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刘干事，”沈静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决绝，“我理解婆婆失去儿子的痛苦！但这不能成为她抢夺冬冬活命钱的理由！文件就是文件！是厂里的规定！是新社会的规矩！如果连工会都不能维护文件的严肃性，维护烈属遗孤的合法权益，那这文件还有什么用？是不是以后谁嗓门大、谁更会闹，谁就能无视规定，想抢什么就抢什么？”她的话掷地有声，像小锤子敲在安静的办公室里。
刘干事显然没料到沈静秋会如此强硬地反驳，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他刚要开口，沈静秋紧接着又说，语气急促而清晰：
“我昨天去家属区管理办公室问工作，李干事说糊火柴盒的活都分给‘特别困难的烈属和老职工家属’了。请问刘干事，我沈静秋，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丈夫是因公牺牲的烈士，抚恤金还被人惦记着要抢走，我们算不算‘特别困难’？算不算需要组织‘照顾’的烈属遗孤？如果工会连我们最基本的生存权益都无法保障，那我只能……”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地首视着刘干事，“拿着这份抚恤金发放文件，去厂党委，去市里的民政局，去问问上级领导，这文件上的白纸黑字，到底算不算数！看看张翠花同志这样公然抢夺遗孤抚恤金的行为，到底该不该管！”
“厂党委”、“市里民政局”、“上级领导”——这几个词像炸弹一样，在小小的工会办公室里炸开！
刘干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猛地站起身，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圆了，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慌乱。他“听”到了沈静秋的决心！这绝不是虚张声势！这小寡妇是真敢豁出去！
他脑子里那个“让她主动交钱保管”的念头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恐慌：
（震惊、权衡利害）：“我的老天爷！她……她怎么敢？！真要闹到党委、闹到市里？那还得了！这事性质就完全变了！成了工会不作为，成了厂里处理烈属问题不当！这责任……这责任我担不起！工会担不起！必须压住她！必须安抚住她！张婆子那边……顾不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