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楼的顶楼望月台，琉璃瓦铺就的地面如同凝冻的月色。夜风自西南吹来，裹着远处药田的泥土气息和城中尚未散尽的鼎沸人声，在此处却显得格外疏离。沈小星凭栏而立，身影在夜色里几乎消融，负手垂眸俯瞰着脚下的万家灯火。灯河蜿蜒，映照着宽阔的街巷、流动的车马、高耸的丹阁招牌——这俨然一个微缩的人间，繁华喧嚣，却再也寻不到当年小村篝火映亮的一隅角落。夜风吹拂发梢，只有这熟悉的高度与视角，能唤起一丝隔世的恍惚。
背后，突兀地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拖沓地刮擦着光滑的地面。沈小星眉尖微蹙，未及回首，浓烈的酒气己随空气流动着扑面而来。
她本能地向侧面旋身一闪，动作快如惊鸿，拉开距离。回头，只见司南也正扶着雕花的白玉栏杆，身形微晃，玄金袍角在风里狼狈卷动。那双惯常深邃锐利的眼眸此刻被酒意蒸腾得雾气氤氲，灼灼地盯着她，像燃烧的炭，要将她生吞活剥。
“沈、小、星……”他开口，每个字都像含着块沉石，拖沓而灼热，带着浓重的鼻音，砸在寂静的夜里叮咚作响、声清音晰。“去哪儿啊？”他朝着她的方向踏了一步，身形不稳，更像是扑过来的架势，“本座是……瘟神不成？让你避之……不及？”尾音上扬，竟透出几分执拗的孩子气。
沈小星紧抿着唇，眼皮一耷拉，连个白眼都吝啬给予，只想当他是团碍事的风滚草，饶过便罢。
他哪容她再避？见她挪步，喉间溢出含混的一声低吼，步子陡然加快！玄金袖影翻飞间，他竟欺身一步，不管不顾地将整条滚烫沉重的臂膀，霸道地压在她的肩头！
“走！”他半个身子靠过来，浓重的酒气混杂着清冽的草木气息几乎将她包裹，那微烫的下颌更是毫不客气地抵在她颈窝与肩胛的连接处，烫得像块烙铁，“送我……回我住处！”呼吸喷在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战栗。
沈小星浑身一僵，如同被毒蛇缠住。“不知你住处，另请高明。”她从齿缝里挤出冰冷的字句，左肩猛地一沉一旋，用了巧劲，身体如滑溜的泥鳅，硬生生从他臂弯的钳制中缩了出来！
“呃！”
身后传来沉重的闷响和一声似痛似恼的闷哼。司南也本就重心不稳，被她这陡然抽身的动作一带，脚下地面光滑无比，整个人竟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墨发微乱，几缕额发散落下来，遮不住他骤然眯起的、泛起寒光的眼。
“沈、小、星！”他低喝，带着滔天的怒火与被忤逆的杀意。跌坐在地也丝毫不减气势，抬手便是狠狠一指！指尖银芒暴闪！
嗡——！
腕间阴阳灵印骤然爆发出刺骨的冰寒！细密如牛毛的银色电蛇狂舞钻心！剧痛瞬间沿着经脉骨骼游走，首冲灵台！沈小星猝不及防，痛得闷哼一声，整个身体如同被无形鞭子抽击般无法控制地剧烈一颤！冷汗瞬间渗出额角，强撑着才没软倒。
“扶、我、回、住、处！”司南也咬重着字音一字一顿道，每个字都带着惩戒的森然。
沈小星牙关紧咬，一股怒意首冲天灵盖。颈筋因剧痛和愤怒而绷紧。那阵锥心刺骨的电流稍歇，只留下绵密的余痛在体内震颤。她猛地转过身，眼神像是要把他钉死在地面上！一步！一步！足下地面被踩得发出细微挤压的声响，沉着眼走回他面前。
深吸一口气。俯身，伸手，一把攥住他垂落在地的手腕！冰冷的灵阵符印几乎烙在她掌心。她用了十足的蛮力，猛地将他从地上拽起！
司南也如同被抽掉了骨头，顺势将整个沉重滚烫的身躯，挟裹着酒气，毫不客气地再次砸向她！“不…不准用术法…否则…否则有你好看！…”比之前更加变本加厉！后背陡然压下一座滚烫的山峦，沈小星闷哼一声，纤细的脊梁被压得几近呻吟的弧度，趔趄了一步才勉强站稳，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当老娘是驮药鼎的蠢牛吗？！）
积压的怒气如同岩浆冲破冰壳，再也不憋了！
“司南也！你个王八蛋！混蛋！丧尽天良的遭瘟活阎王！” 沈小星背着这座人形的火焰山，脚步踉跄地朝着通向阁楼的梯口方向挪动，每一步都踩得地砖似乎要不堪重负的碎裂。她咬牙切齿，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望月台上格外清晰，每个字都淬着毒火：
“仗着修为境界高一个头就作威作福，无法无天是吧？！你给老娘等着！早晚有一天……”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脚下被门槛绊了个狠的，差点栽倒，全靠背上那位“大山”撑着才稳住，更是气得七窍生烟，“……等老娘境界踩在你头上！非要你背着空戎那十八座山头！对！就那最硌人最陡峭的！跑它百八十个来回！跑断你那两条狗腿才算完！”
她喘着粗气，越想越气，声音都拔高了八度：“还有那鬼阵法！迟早把它当药渣子抠出来！塞你嘴里！再用封灵印给你封个千八百年的！让你个活阎王也尝尝被禁制勒脖子的滋味！呸！什么破灵印！比村口二麻子腌咸菜的烂叶子还恶心！解阵的法门刻进你族谱都嫌污了纸！……”
背上，司南也整张脸都埋在她的发间颈侧，只有微微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是个活物，双臂却松松垂着，毫无着力点，全身重量都实打实地交付给了身下这具薄纤却爆发出惊人“输出”的躯体。
无人看见的角度，在沈小星那句“跑断你那两条狗腿才算完！”脱口而出时，他紧贴着她肩胛线的嘴角，再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起。那弧度被散乱的鬓发遮挡，带着一种极隐秘的、近乎得逞的恶劣愉悦。
月光如水，滑过她因背负重物和怒骂而沁出细汗的耳后颈弯，也照亮他闭着眼、藏在暗影里那抹无声上扬的痕迹。
夜风掠过檐角悬挂的鎏金铜铃，叮叮当当，细碎地应和着背上少女气急败坏却又鲜活无比的咒骂声。
星灯在风中摇曳，点点光晕，在这片月光与灯影交织的屋脊之上，无声地追逐着这一对以奇异姿势绑缚前行、一个骂声震天、一个“醉死”无声的剪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