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林秀兰就和隔壁李婶在院子里支起了石磨。泡了一夜的糯米涨得发白，在磨盘上堆成小山。小花蹲在旁边，看着母亲把糯米一勺勺喂进磨眼，乳白的米浆顺着石槽缓缓流进木桶。
"娘，为啥不买现成的？"小花用手指蘸了点米浆，凉丝丝的。
"买的哪有自家磨的香。"林秀兰擦了把汗，额前的碎发沾了层白蒙蒙的糯米粉，"你姥姥说过，正月十五的元宵要亲手做，来年才能团团圆圆。"
铁柱拎着个竹篮风风火火闯进来："师娘！我娘让送来的芝麻馅！"掀开盖布，黑芝麻混着白糖和猪油的香气扑面而来。小花刚要伸手，就被林秀兰拍了下手背："小馋猫，这是包馅用的！"
堂屋里，陈大山正往房梁上挂灯笼。红绸面儿的宫灯晃来晃去，映得他满脸红光。铁柱凑过去扶梯子："师傅，听说今晚文化站有灯谜会？"
"嗯，猜对了奖毛巾肥皂。"陈大山把最后一只灯笼系牢，突然压低声音，"你准备那事儿妥了？"
铁柱眨眨眼，拍了拍鼓囊囊的裤兜。
厨房热气腾腾，大笸箩里铺着雪白的纱布。林秀兰把沥干的糯米粉倒在案板上，揉成个雪白的大面团。小花系着小围裙，踮着脚学母亲的样子揪剂子。
"要这样转着圈捏。"林秀兰手掌一旋，面团就变成个小碗，舀上勺芝麻馅，虎口一收，圆溜溜的元宵就滚进了笸箩。
铁柱在门外探头："师娘，我搓的怎么老露馅？"
林秀兰探头一看，他掌心里躺着几个"伤痕累累"的元宵，黑馅从裂缝里探出头来。"水沾多了！"她笑着往铁柱手上撒了把干粉，"得这样轻轻搓..."
陈大山从仓库搬出个铁皮桶，里面泡着去年收的黄豆。小花好奇地凑过去："爹，这是干啥？"
"做豆腐灯。"陈大山把豆子倒进石磨，"往年点蜡烛，今年咱们弄个新鲜的。"
夕阳还没落山，村里就响起了零星的鞭炮声。陈大山把做好的豆腐块摆在院墙上，每个上面挖个小坑，倒上香油，棉线做的灯芯在风里轻轻摇晃。
"点火喽！"小花举着香，小心翼翼地点燃第一盏灯。金黄的火焰"噗"地窜起来，映得豆腐晶莹剔透。铁柱从兜里掏出串小鞭炮，挂在桃树枝上："待会儿给你放个'仙女散花'！"
村里渐渐热闹起来。孩子们提着各式灯笼在巷子里穿梭，兔儿灯、鱼灯、宫灯，纸糊的灯笼上画着拙朴的图案。李婶家孙子提着个会转的走马灯，引得一群孩子追着看。
"秀兰！去看灯会不？"隔壁张嫂扒着墙头喊。林秀兰正在煮元宵，锅里白胖的圆子上下翻滚："你们先去！我给小花换身新衣裳！"
文化站前的空地上挂满了灯笼，红彤彤连成一片。猜灯谜的摊子前挤满了人，刘书记戴着老花镜，正对着个谜语皱眉："'一边绿一边红，一边怕水一边怕虫'...这是个啥？"
"秋！"小花突然喊道。工作人员笑着递给她一条印花毛巾："小姑娘真聪明！"
铁柱神秘兮兮地拉过陈大山："师傅，时辰到了！"两人溜到晒谷场，铁柱从草垛后搬出个大家伙——半人高的"火箭炮"，炮筒上还缠着红绸带。
"你小子！"陈大山赶紧帮忙扶稳，"别把麦秸垛点着了！"
"嗤——"引信点燃的瞬间，铁柱拉着陈大山往后跑。"嘭！"的一声巨响，夜空炸开一朵金灿灿的菊花，紧接着又是八响，满天都是闪烁的流星。
全村人都仰着头，孩子们欢呼雀跃。最后一发特别响，炸开时竟飘下条红色条幅，上面金粉写着"改革开放好"。人群爆发出掌声和笑声，连向来严肃的刘书记都乐得首拍大腿。
回家的路上，小花困得首揉眼睛，手里的兔子灯笼早熄了火。陈大山把她背在背上，小姑娘的脑袋一点一点的，发丝间还沾着鞭炮的碎纸屑。
林秀兰提着盏豆腐灯照路，灯光在雪地上投下温暖的圆斑。路过李家院墙时，看见他们家的豆腐灯还亮着，油快耗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明天该收黄豆了。"陈大山突然说。
"嗯。"林秀兰紧了紧围巾，"听说县里要推广新种子？"
铁柱在后面哼着小调，突然被块冻住的鞭炮纸滑了个趔趄。他怀里还抱着半截没放完的"满地红"，纸捻子在月光下像条红蚯蚓。
推开院门，大黄狗摇着尾巴迎上来。堂屋的灯还亮着，桌上留着碗没动的元宵，糖桂花在汤里慢慢化开，飘着甜甜的香气。
陈大山把小花轻轻放在炕上，小姑娘在睡梦中还攥着那条猜谜赢的毛巾。窗外，最后一盏孔明灯正飘飘摇摇地升向月亮，像颗小小的，温暖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