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的追问，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在寂静的山谷中激起层层回响。
他的部将们握紧了兵器，那些获救的“山贼”们则睁大了恐惧而又期盼的眼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李峥身上。
李峥没有立刻给出答案，他的视线越过赵云，望向远方连绵的群山。
“在学习如何治病之前，你必须先学会看懂病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这世间万物，都有其脉络可循。”
李峥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赵云脸上，那眼神锐利得仿佛能解剖灵魂。
“你读过史书，知道夏商周，也知道大秦如何二世而亡，我大汉又如何承接天命。”
“你告诉我，这些王朝更替，兴亡成败，写满了史书，可对田间那个弯腰插秧的农夫而言，究竟有何不同？”
赵云一愣。
这个问题太过宏大，也太过……尖锐。
他从未这样想过。
史书上记载的，是王侯将相的功业，是英雄豪杰的传奇。
谁会去在意一个农夫的感受？
李峥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夏朝的奴隶，脖子上套着枷锁，为奴隶主劳作至死。”
“周朝的农奴，被分封的贵族束缚在土地上，世代不得翻身。”
“秦时的黔首，汉时的编户，名字换了，称呼变了。但他们需要交的赋税，需要服的徭役，需要忍受的鞭挞，真的少了吗？”
李峥向前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冷酷的笑意。
“史书上那些波澜壮阔的画卷，不过是换了一批人，坐在宴席上，吃着同一盘菜。”
“而那盘菜，就是天下的百姓。”
“宴席上的人，有时叫奴隶主，有时叫贵族，有时叫世家，有时叫豪强。”
“他们换着不同的华服，说着不同的规矩，可他们做的事情，从来没有变过。”
“那就是，占有土地，占有财富，占有一切，然后驱使那些一无所有的人，为他们创造更多他们己经不再需要的东西。”
李峥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这，就是历史的全部真相。”
“一部人类的历史，就是一部压迫与被压迫，剥削与被剥削的斗争史。”
“不是英雄创造了历史。是人民，是那些在史书上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奴隶、农奴、农夫，用他们的血与汗，创造了历史！”
这番话，如同惊雷，在赵云的脑海中炸响。
他所熟知的世界，他所信奉的道理，在这一刻被一股更宏大、更真实、也更残酷的逻辑，冲击得支离破碎。
他一首以为，世间的矛盾是忠与奸，是善与恶。
可李峥却告诉他，那都是表象。
真正的矛盾，是吃人者与被吃者之间的矛盾。
这个发现让他心神激荡，血液奔流。
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深入骨髓的痛苦。
因为他猛然意识到，他，赵云，他的家族……
正是李峥口中那个坐在宴席上，穿着华服的“豪强”。
他们家有良田千顷，有佃户数百。
他的父亲对佃户堪称宽厚，逢灾年还会减租。
可他们依然是靠着佃户的辛劳，才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
他的银枪，他的白马，他这一身引以为傲的武艺，哪一样不是建立在那些他不曾留意的剥削之上？
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李峥静静地看着他，将他的一切挣扎尽收眼底。
“很痛苦，对吗？”
李峥的语气平静下来。
“这就对了。”
“因为你是一个有良知的人。而一个有良知的人，生在你们这个阶级，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你的善良，你的正义，你所有引以为傲的品德，都在时时刻刻提醒你，你所拥有的一切，都建立在不公之上。”
赵云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李峥的话，像一把锥子，刺穿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自我安慰。
他再也无法回避。
李峥不再谈论那些宏大的历史。
他向前走到赵云面前，距离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中每一丝血丝。
他抬起手，一指那些蜷缩在山壁下的“山贼”们。
“他们，是被剥削者。”
他又指向真定县的方向，那里有赵云的家。
“那里，是剥削者。”
李峥收回手，双臂抱在胸前，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逼人的寒气。
“赵子龙，过去的历史你无法改变。”
“但未来的历史，从今天，从此刻，就摆在你的面前。”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洪钟大吕，在山谷间激荡。
“现在，历史的终极问题，通过我的口，在问你！”
“你是选择，维护你出身的那个阶级，继续当那个坐在宴席上，对盘中餐偶尔流露出一丝怜悯的食客？”
“还是选择，站到占天下绝大多数的、被压迫被剥削的劳苦大众这一边来，亲手把那张该死的宴席，彻底掀翻？！”
这个问题，没有给他留下任何转圜的余地。
它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的混沌与迷惘，将一个血淋淋的选择，摆在了他的灵魂面前。
一边，是他的家族、他的出身、他所熟悉的一切。
另一边，是他刚刚才窥见的、一个由无数血泪构成的真实世界，以及他内心深处对真正公平的渴望。
他过往所有的坚持，他行侠仗义的初心，他为王三落泪的同情……
都在疯狂地将他推向唯一的答案。
一个背叛自己出身的答案。
赵云握着龙胆亮银枪的手，青筋暴起。
这杆枪，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张开嘴，喉咙里却像被砂石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嘴唇无声地颤抖着，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与决绝。
看着他濒临崩溃的样子，李峥脸上那冰冷的线条，忽然柔和了下来。
他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那笑容里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
“我知道，这个选择很难。”
“背叛自己的阶级，就像是亲手杀死过去的自己。”
李峥顿了顿，话锋一转，那笑容里多了一丝神秘，和一种足以引诱神佛堕落的魔力。
“但如果我告诉你，我们拥有的，并不仅仅是一个让你痛苦的真相呢？”
“如果我告诉你，我们还拥有一种足以改天换地，让日月换新颜的无上法门……”
“一种……屠龙之术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