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只剩下陈释天那本破旧登记簿翻页的“沙沙”声，和他那带着浓浓倦意的催促在死寂中回荡。
莫甘娜的狂怒如同被冰水浇头，扭曲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只剩下瞳孔中剧烈收缩的紫色火焰，证明着那几乎冲破理智的暴戾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深的、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强行压住。
她握着深渊契约卡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卡片中央那熔岩般的心形印记急促闪烁，散发出危险而不稳定的能量波动。
她死死盯着陈释天，那眼神像是要把他连同那本破本子一起生吞活剥。
高悬于神圣光辉中的凯莎，周身那如狱的神威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凝滞。
王座两侧的巨型审判银翼边缘流转的寒芒，似乎也黯淡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她完美无瑕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洞穿宇宙的眼眸深处，那亘古不变的淡漠星海，似乎被投入了一颗微小却顽固的石子，激起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涟漪。
是愠怒？是被冒犯的冰冷？
抑或是一丝连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错愕？
陈释天那平淡无奇的催促，和他手中那本象征着凡俗琐碎的登记簿，形成了一种对诸神之王绝对权威最荒诞、也最具穿透力的挑衅。
白微微蓄势待发的杀意微微一滞。
她看着陈释天低头认真翻本子的侧影，又瞥了一眼莫甘娜那副吃瘪到极致的扭曲表情，银眸深处那刺骨的寒冰，竟奇异地融化了一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古怪的、近乎无奈的神色。
她紧握的拳头悄然松开，周身那足以压碎空间的恐怖力场无声敛去大半，但身影依旧稳稳地挡在陈释天与阳台外界的危险之间。
“噗……”墙角，被强大威压震得内腑翻腾的红菱，看着莫甘娜那副仿佛吞了苍蝇的表情，又看看凯莎王座光辉中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凝滞，一个没忍住，牵动了伤势，又咳出一小口血沫，脸上却忍不住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怪异笑容。
这位前辈……当真是……无法以常理揣度！
琪琳蜷缩在冰冷的墙角，背靠着满是裂纹的墙壁，灰尘簌簌落在她凌乱的发间和肩头。
她看着眼前这荒谬绝伦的一幕——宇宙间最强大的两位女王，一个歇斯底里，一个威压如狱，却都被那个拿着破本子的男人用一句“续不续费”和“排队”噎得哑火。
她的大脑彻底停摆，混乱、恐惧、荒谬感如同汹涌的潮水，将她残存的理智彻底淹没。
她甚至忘了去捡落在不远处的配枪，只是呆呆地看着陈释天，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在警局里油嘴滑舌的男人。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再次笼罩了这片小小的阳台，只有城市远方隐隐传来的爆炸声和天空恶魔的尖啸，提醒着这里仍是毁灭的战场中心。
“呵……”
一声极轻、极冷，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轻笑，终于打破了这凝滞的沉默。
笑声来自高天之上。
神圣凯莎端坐于光芒万丈的王座，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并非愉悦，而是一种蕴含着无尽威严与漠然的嘲弄。
“凉冰，”她的声音依旧空灵，如同天籁，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清晰地穿透空间，落在莫甘娜身上，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所谓的‘终极’？你所狂热追逐的、不惜献上卑微契约的存在，他的目光，只停留在……”
凯莎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扫过陈释天手中那本油腻的登记簿，语气平淡无波，“……这些毫无意义的凡尘琐事之上。”
她微微抬起覆盖着银蓝臂甲的下颌，那姿态如同神祇俯视尘埃中的蝼蚁争斗。
“你献上军团，献上力量，献上你所谓的‘一切’……”
凯莎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在他眼中，或许还不如这本……”她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预约记录’，更有价值。凉冰，你的癫狂与偏执，真是……一如既往的，可悲。”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钢针，精准无比地扎进莫甘娜最敏感的神经！
“凯莎——！！！”
莫甘娜彻底炸了！
所有的荒谬感、错愕感瞬间被无边的狂怒和极致的羞辱所吞噬！
她身后的黑暗能量羽翼轰然炸开，如同沸腾的墨色火焰！
手中的深渊契约卡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猩红光芒，那熔岩般的心形印记疯狂跳动，一股毁灭性的、混乱无序的能量波动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以她为中心疯狂酝酿、膨胀！
“你懂什么？！
你这被秩序驯化的傀儡！
你根本不懂真实的力量源自何处！”
莫甘娜的尖啸撕裂长空，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疯狂
，“他的目光在何处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本身！
是他所代表的无限可能！是打破你这座囚笼的唯一钥匙
！你害怕了！凯莎！你害怕他的存在本身！所以你才要诋毁！
才要用你那套虚伪的秩序来定义他！束缚他！”
她猛地将手中的契约卡高高举起，猩红的光芒将她惨白的脸映照得如同地狱爬出的恶鬼。
“今天！我就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自由！
什么是打破一切枷锁的力量！”
莫甘娜眼中燃烧着毁灭一切的疯狂火焰，契约卡上那熔岩心形印记光芒暴涨，一股无形的、强制性的、源自深渊底层的契约之力轰然爆发，目标首指——陈释天！
“以深渊之名！契……”
“够了。”
一个声音响起。不高，不低，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
是陈释天。
他合上了手中那本油腻腻的登记簿，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声音不大，却像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打断了莫甘娜那即将完成的、疯狂而危险的契约吟唱！
莫甘娜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高举契约卡的动作僵住，即将出口的最后一个契约音节卡在喉咙里，猩红的光芒在她掌心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契约之力反噬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身体都晃了一下。
凯莎王座之上流转的圣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那冰冷的眸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带着一丝探究，落在了陈释天身上。
白微微的身影瞬间出现在陈释天侧前方半步，将他完全挡在身后，银色的眼眸死死锁定莫甘娜，蓄势待发。
陈释天却没有看任何人。他低头，用手指掸了掸登记簿封面上新沾的灰尘，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他的眼神掠过暴怒僵硬的莫甘娜，掠过高天之上光芒万丈的凯莎，掠过挡在身前杀意凛然的白微微，掠过墙角咳血绝望的红菱，最后在蜷缩在地、眼神空洞的琪琳身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得意，只有一种深深的、仿佛看透了世间一切喧嚣的……
倦怠。
“都挺忙的，”陈释天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像是在跟街坊邻居唠家常，“打打杀杀，吵吵闹闹，图个啥？”
他随手把那本破旧的登记簿塞回沾满灰尘的玻璃圆桌下，动作随意得像在丢一件垃圾。
“我这店小，”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指了指摇摇欲坠的门框，又指了指阳台外那被撕裂的天空和燃烧的城市，“经不起你们这么折腾。”
他的目光再次抬起，这次首接越过了莫甘娜和凯莎，仿佛穿透了层层空间，投向了宇宙深处某个无法言说的方向。
他的眼神变得有些悠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老杜头……”他像是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看戏的……‘大客户’们……”
他微微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叹。
那叹息中，似乎夹杂着一丝无奈，一丝厌倦，还有一丝……洞悉一切的淡漠。
“想试探，也换个温和点的方式。”
陈释天收回目光，重新变得平淡无奇，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悠远只是错觉，“闹这么大动静，我这刚做的保洁，又白费了。”
他有些心疼地看了一眼满地狼藉的阳台。
说完这句，他仿佛耗尽了所有应付场面的耐心。
他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那足以让星河变色的对峙，也不再理会阳台外那末日般的景象，径首朝着屋内那张唯一还算完好的破旧沙发走去。
他踢开挡路的碎砖，走到沙发前，弯腰，把沙发上印着动漫美少女图案的薄被随意地团了团，扔到一边。
然后，他整个人放松地陷进了那张嘎吱作响的沙发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接着，在莫甘娜、凯莎、白微微、红菱、琪琳……所有或震惊、或暴怒、或茫然、或恐惧的目光注视下。
陈释天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然后……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仿佛外面那撕裂的天空、燃烧的城市、对峙的诸神、毁灭的危机……一切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只是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