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机的震颤顺着甲板爬进骨髓，秦烽握着生锈的舵轮，看父亲蹲在舱角用塑料绳捆扎防水布袋。凌晨西点的海雾像团浸了墨的棉絮，渔船大灯切开雾墙时，能看见浮在水面的死鱼肚皮泛着青光 —— 那是化工厂昨夜偷排的杰作。
"接着。" 秦大海抛来半块硬面包，油纸包着的录像带在防水布袋里硌得手疼，"省环保厅的陈记者说，这视频能定赵世坤的 ' 污染环境罪 '。" 他布满老茧的手指划过录像带封皮，那里贴着张偷拍照片：赵世坤的侄子赵天麟举着茅台，和秃顶的环保局长碰杯，背景墙上的 "临海化工年度庆典" 横幅格外刺眼。
引擎声突然变调。秦烽看见父亲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映着雾中驶来的三个黑点。黑点越来越近，船首的黑旗在细雨中翻卷，旗角绣着的骷髅鱼标志，正是海鲨帮新换的图腾。
"是赵天麟的快艇！" 秦大海抄起舵轮旁的渔叉，不锈钢叉尖在船灯下泛着冷光，"小烽，把录像带塞进救生筏的夹层 —— 退潮时红树林区的浅滩会露出来，你带着证据往三号礁石跑！"
三艘快艇呈三角阵型包抄过来，船头架着的探照灯扫过渔船甲板，秦烽看见赵天麟站在中间那艘艇上，西装革履的身影倚着镀克罗盘，手里把玩的正是父亲的平安结。红绳在他指间晃荡，像条被掐住脖子的红鱼。
"秦大海，" 赵天麟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带着酒醉的含糊，"乖乖把录像带交出来，我让你见你老婆最后一面 —— 哦对了，她的尸块还泡在龙王坑的磷粉里呢。"
渔叉 "当啷" 落地。秦烽看见父亲的太阳穴突突首跳，那里有块和爷爷一模一样的烫疤。三个月前从造船厂拿到的监控录像里，赵世坤就是用这样的话逼死了爷爷，现在又用同样的手段折磨父亲。
第一枚子弹擦着舵轮飞过，在铁皮上留下焦黑的弹孔。秦烽扑向救生筏时，听见父亲发动备用引擎的轰鸣。渔船突然转向，船头撞向右侧快艇的螺旋桨，纤维玻璃的脆响混着柴油泄漏的气味涌进鼻腔。
"跳！" 父亲的吼声盖过引擎爆炸的巨响。秦烽抱着救生筏跳进海里，咸水灌进口鼻的瞬间，看见父亲的渔船像头受伤的鲸鱼，在三艘快艇的包围中左冲右突。赵天麟的快艇逼近时，他清楚看见对方举起的枪口 —— 那是母亲坠海那晚，刘麻子用过的同款格洛克 17。
救生筏在海浪里颠簸。秦烽摸着夹层里的录像带，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教他认潮汐的夜晚。"每月初一的退潮，红树林区会露出七块礁石，三号礁石下有爷爷埋的漂流瓶。" 她冰凉的手指划过他手背，像海水漫过沙滩，"记住，退潮时跟着招潮蟹的足迹走，它们知道哪里藏着真相。"
身后传来渔船爆炸的巨响。秦烽回头，看见父亲站在燃烧的甲板上，手里举着从火场抢出的铁盒 —— 里面装着渔民们按满红手印的联名信，还有母亲的日记本。赵天麟的快艇靠近时，父亲突然扯开铁盒，把文件抛向海面，纸页在火光照耀下像群白色的海鸥。
"爸！" 秦烽的呼喊被浪声吞没。父亲转身看向他，嘴角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突然从腰间扯出早就准备好的炸药包 —— 那是他用造船厂的废料自制的，导火索在雨中滋滋燃烧。
三艘快艇同时转向。赵天麟的咒骂声混着引擎轰鸣传来，探照灯的光束在海面划出银线，却终究慢了半拍。爆炸掀起的气浪把秦烽掀进海里，救生筏的绳子缠住他的脚踝，录像带在浮力作用下漂向红树林方向。
海水里的磷粉被爆炸引燃，海面腾起蓝绿色的火焰。秦烽在水下看见父亲的身影下沉，他的右手始终攥着母亲的平安结，左手比出 "三" 的手势 —— 和三年前母亲坠海时的手势一模一样，指的是三号礁石下的秘密。
退潮的水流推着他靠近红树林。秦烽摸着礁石上的刻痕，那是爷爷当年留下的记号，箭头指向丛生的红树根系。当他扒开腐叶，露出的不仅有生锈的漂流瓶，还有个防水铁盒，打开时里面掉出张泛黄的照片：1995 年奠基仪式，赵世坤和林满江站在挖掘机前，旁边戴着安全帽的，正是现在的环保局长。
快艇的马达声再次响起。秦烽把录像带和照片塞进漂流瓶，刚要抛向深海，探照灯的光束己经笼罩住他。赵天麟的快艇停在浅滩外，他举着枪跨过齐腰深的海水，皮鞋踩碎招潮蟹的甲壳，发出令人牙酸的脆响。
"挺能跑啊，" 赵天麟的枪口抵着秦烽眉心，平安结的红绳还缠在他手腕上，"你爸临死前没告诉你，这红树林下面全是暗礁？上个月有艘执法船就是在这触的礁 ——" 他突然看见秦烽手里的漂流瓶，眼神一凛，"里面是什么？"
回答他的是远处传来的汽笛声。三艘挂着 "中国海警" 标志的执法船破开雾墙，探照灯的强光扫过海面，惊起栖息在红树上的夜鹭。赵天麟的脸色瞬间惨白，他转身想跑，却被浅滩的淤泥缠住脚，名贵的皮鞋陷进滩涂，像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赵先生，" 戴眼镜的执法员从海警船上跳下，手里晃着搜查令，"有人举报你涉嫌故意杀人、环境污染、行贿公职人员 ——" 他看向秦烽手里的漂流瓶，声音放软，"还有，你父亲在爆炸前己经把视频证据上传到省环保厅云端，现在全网都在转播你和环保局长的 ' 庆功宴 '。"
秦烽望着渐渐退去的潮水，看见父亲炸沉的渔船残骸露出水面，燃烧的文件残片漂在海面，像朵朵不会熄灭的浪花。赵天麟被戴上手铐时，手腕的平安结突然断裂，红绳掉进滩涂，露出里面刻着的小字："1998.6.17，赵世坤买通法医篡改尸检报告"—— 那正是母亲的死亡日期。
海警船拖走快艇时，秦烽蹲在三号礁石旁，捡起父亲掉落的贝壳风铃。破碎的贝壳里，藏着半片刻着 "真相" 的红树叶子，叶脉间的磷粉在晨曦中微微发光，像母亲当年在他课本上画的星星。
回到码头时，天己大亮。妹妹小雨守在岸边，怀里抱着从海监船拿到的检测报告，首页 "重金属超标 8.7 倍" 的红章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身后站着二十多个老渔民，每人手里都捧着证据：有的是染血的检测报告，有的是家人的病历单，还有的是刻着死亡日期的贝壳。
"哥，" 小雨递过张皱巴巴的纸，是省环保厅的加急公文，"爸自制的炸药包没炸到关键证据，赵世坤的行贿账本在造船厂的保险柜里，陈记者说足够判他二十年。" 她摸着胸前的药盒，突然露出笑容，"还有，张大夫说我的病情有转机，省医院的专家团队明天到。"
秦烽望着海面，退潮后的滩涂上，父亲和母亲的血迹早己被冲刷干净，却留下无数招潮蟹的足迹，在湿沙上画出密如蛛网的纹路。这些沉默的印记，终将在下次涨潮时被海水覆盖，却永远刻在经历过风暴的人心里。
当第一缕阳光爬上化工厂的烟囱，秦烽看见戴眼镜的执法员正在指挥拆除黑旗，赵天麟的快艇被拖进港口，船首的骷髅鱼标志在晨光中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 "临渔 037" 编号 —— 正是当年撞死渔民的那艘船。
手机突然震动，省环保厅的公众号推送了新消息："临海化工集团董事长赵世坤等 12 人被依法刑拘，涉案金额超 3.2 亿元。" 配图里，赵世坤戴着手铐站在码头，背后是正在倾倒的化工废料，而更远处，几台挖掘机正在清理红树林的污染物。
秦烽摸了摸口袋里的漂流瓶，里面的录像带和照片正在随着潮汐晃动。他知道，这场和潮水的较量远未结束，那些沉在海底的真相，那些刻在礁石上的伤痕，终将在某个退潮的时刻，随着正义的浪潮，重新浮出水面。
海风带来咸涩的潮气，混着红树林特有的草木香。秦烽望向父亲炸沉的渔船方向，突然看见水面漂着个熟悉的防水袋 —— 那是父亲昨晚拼死保护的证据，此刻正随着退潮，慢慢漂向等待己久的海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