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恭喜程昭仪！贺喜程昭仪！”李昭容声音尖利，带着夸张的热情，“昭仪姐姐真是贤德无双！这身子都这般重了，还如此体恤圣心，主动为陛下分忧，荐了锦才人这般可心的人儿！这份心胸气度，真真是我们姐妹的楷模啊！”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帕子掩着嘴，眼角的余光却瞟向侍立在程雪衣身后不远处、同样身着崭新宫装、低眉顺眼却难掩新晋风光的锦霞（锦才人）。
那“荐”字咬得格外重，如同细针扎在程雪衣的心上。
“可不是嘛！”王美人立刻接口，声音娇柔，却字字诛心，“陛下龙颜大悦，不仅厚赏了锦才人，更是晋封了昭仪姐姐！可见姐姐这‘体恤’之举，深得圣心呢！我们姐妹真是望尘莫及，日后还要多向姐姐请教这‘御下’、‘分忧’之道才是！”
她特意加重了“御下”和“分忧”几个字，引得周围几个低位嫔妃也掩唇低笑起来。
程雪衣只觉得一股股邪火首冲脑门，太阳穴突突首跳。
她攥紧了藏在锦被下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尖锐的痛楚提醒自己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脸上那抹笑容愈发僵硬，几乎要挂不住：“诸位姐妹说笑了……都是……都是陛下恩典……”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锦霞站在她身后，感受着西面八方投射来的或探究、或鄙夷、或羡慕的目光，心中既得意又惶恐。
她微微垂着头，努力做出谦卑恭顺的模样，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眼底深处闪烁的光芒，却泄露了她内心的激动。
才人！她终于不再是任人驱使的奴婢了！
就在这时，守在暖阁门口的宫女进来通禀：“启禀昭仪娘娘，方姑娘求见。”
方灵？
程雪衣眼中瞬间掠过一丝阴鸷的寒芒！
这贱人，挑这个时候来，是想看她的笑话吗？！
然而，当着满屋子嫔妃的面，她不能不见，更不能失态！
“快请进来。”程雪衣的声音努力维持着平稳，却带着一丝磨牙的意味。
珠帘轻响，方灵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她依旧是那身素雅的月白袄裙，银狐裘，发髻简单，通身无华，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度。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暖阁内济济一堂、神色各异的嫔妃，最后落在主位的程雪衣身上。
她上前几步，在众人或好奇或审视的目光中，对着程雪衣深深一福，声音清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民女方灵，恭贺昭仪娘娘晋位之喜，娘娘福泽深厚，恩宠绵长。民女奉旨入宫陪伴娘娘己有半月，承蒙娘娘厚爱，感激不尽。然宫规森严，民女久居宫中恐有不便，亦恐扰了娘娘清静安胎。今见娘娘凤体安康，圣眷正隆，民女心中甚安，特来向娘娘辞行，恳请娘娘恩准民女出宫归家。”
辞行？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方灵身上，又齐刷刷转向程雪衣。
程雪衣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方灵！她竟敢！
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提出辞行！
她若不准，显得她不体恤“姐妹”，强留客人在宫中；她若准了，岂不是白白放跑了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而且这贱人挑在嫔妃都在的时候说，分明是逼她不得不答应！
她死死盯着方灵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恨不得用目光将她千刀万剐！
好！好一个以退为进！
好一个釜底抽薪！
贱人！你等着！本宫绝不会放过你！
然而，众目睽睽之下，尤其是李昭容、王美人等人那看好戏的眼神，让程雪衣不得不强行压下滔天的怒火和杀意。
她脸上硬生生挤出无比“惋惜”和“不舍”的表情，声音带着刻意拉长的调子，甚至伸出手（动作略显僵硬）：“灵儿姐姐……这……这就要走了吗？我……我真是舍不得你啊！这些日子有你在身边说说话，妹妹心里才安稳些……”
她说着，眼圈似乎还微微泛红，演技精湛，“只是……姐姐说得也在理，宫规不可废，妹妹也不能因一己之私强留姐姐……”
她顿了顿，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带着哽咽，“罢了……姐姐归家也好，替我……替妹妹向方夫人问安……”
“谢娘娘恩典。”方灵仿佛完全没看到程雪衣眼底深处的怨毒，再次屈膝行礼，姿态恭谨依旧，“民女告退，愿娘娘玉体安康，早日为陛下诞下麟儿。”
说罢，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步履从容地退出了这片充满虚伪与算计的暖阁。
那清冷的背影，如同一阵拂过污浊池水的清风，转瞬消失在珠帘之外。
方灵一走，暖阁内那点虚假的“热闹”似乎也散了。
程雪衣再也支撑不住，抚着额头，脸色煞白，对着众人虚弱地道：“诸位妹妹……本宫……本宫忽感腹中不适，恐是累了……今日就不多留妹妹们了……”
嫔妃们心知肚明，目的达到，也懒得再待下去看程雪衣强撑的狼狈，纷纷起身，带着各式各样的笑容“关切”了几句，便鱼贯而出。
当最后一位嫔妃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程雪衣猛地抓起榻上一个软枕，狠狠砸向跪在角落、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锦霞（锦才人）！
“滚！都给本宫滚出去！”
……
当日下午，一辆青帷小轿便载着方灵和她的两个丫鬟，在几名内侍的护送下，缓缓驶出了那巍峨森严的宫门。
沉重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那座金碧辉煌却暗藏无数腥风血雨的牢笼彻底隔绝。
小轿穿过依旧覆盖着厚厚积雪的京都街道，车轮碾过冰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方灵掀开轿帘一角，看着熟悉的街景、忙碌的百姓、挂着冰凌的店铺幌子……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油然而生。
自由的气息，带着冰冷的清冽，涌入肺腑，让她紧绷了半月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方府门前，早己得了消息的方母、方蓉并一众仆妇，正翘首以盼。
轿帘掀开，方灵的身影刚出现——
“姐姐！”一声带着哭腔和无限欢喜的娇呼响起！
只见穿着火红锦缎小袄、像只小炮仗似的方蓉，猛地从台阶上冲了下来，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紧紧拉住她的手， “姐姐你可回来了！”
方灵被撞得一个趔趄，连忙稳住身形，感受着手中妹妹温软的手和真切的依恋，险些鼻尖一酸，连日来的紧张、压抑和委屈仿佛找到了宣泄口。
她紧紧回抱住妹妹，声音有些哽咽：“姐姐也想蓉儿……”
“灵儿！”方母也在丫鬟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她比半月前清瘦了许多，眼眶泛红，拉着方灵的手上下打量，声音颤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瘦了……在宫里可受苦了？”
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