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晨风带着丝丝凉意，陈大山站在厂门口不停地整理着西装领口。这件藏蓝色的涤纶西装是昨天特意从县里百货大楼买的，标签还挂在袖口上，随着他的动作一晃一晃。
"师傅，车来了！"铁柱小跑着过来，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我把样品和资料都装好了。"
一辆墨绿色的北京吉普缓缓停在厂门前，排气管喷出白色的尾气。刘书记从副驾驶探出头来："老陈，上车！路上还得三个小时呢。"
陈大山钻进后座，皮革座椅冰凉冰凉的。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西装口袋里的发言稿，纸张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紧张？"刘书记递过来一支烟，打火机的火苗在晨光中跳动。
陈大山接过烟，深深吸了一口："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
吉普车驶过厂区大门时，陈大山回头望去。晨雾中的厂房轮廓若隐若现，早班的工人们正三三两两走向车间，有人认出了厂长的车，远远地挥手致意。
省城人民大会堂前红旗招展，十几辆轿车整齐地停放在广场上。陈大山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灰尘的皮鞋，又看了看周围人锃亮的皮鞋，不自觉地往刘书记身后躲了躲。
"陈厂长！"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苏雯穿着米色风衣快步走来，胸前的记者证一晃一晃，"终于等到您了！"
她热情地拉着陈大山的胳膊："走，我介绍几位领导给您认识。"
会场里人头攒动，水晶吊灯将整个大厅照得亮如白昼。陈大山被带到一位头发花白的领导面前。
"王省长，这位就是向阳塑料厂的陈大山厂长。"苏雯介绍道，"他们的产品己经出口到香港了。"
王省长亲切地握住陈大山的手："小伙子不错啊！乡镇企业就是要这样敢闯敢干！"
陈大山感觉手心冒汗，结结巴巴地说："都、都是党的政策好..."
当主持人宣布"下面请向阳塑料制品厂厂长陈大山同志发言"时，陈大山的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走上主席台的几步路，他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聚光灯一样打在自己身上。
"各位领导，同志们..."陈大山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低头看了看准备好的发言稿，突然觉得纸上那些官样文章根本不是他想说的话。
深吸一口气，陈大山把发言稿折好放回口袋："其实，我今天最想说的是我们厂里那些普通工人的故事..."
会场渐渐安静下来。陈大山讲起了王翠花第一次领到工资时激动的泪水，讲起了退伍兵张建军在暴雨夜抢修设备的背影，讲起了德国工程师汉斯手把手教工人们调试机器的耐心。
"...所以，我们厂的成功不是靠我一个人，而是靠每一个工人的双手..."陈大山的声音越来越坚定，"靠党的好政策，靠改革开放的春风！"
掌声如雷般响起，陈大山看到王省长在台下频频点头。
午宴上，陈大山被安排在主桌。服务员端上一盘盘精致的菜肴，银质餐具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陈厂长，"一位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子递来名片，"我是省外贸公司的李经理。听说你们的产品质量很好？"
陈大山接过名片，烫金的字体摸上去微微凸起："都是工人们一点一点摸索出来的。"
"有没有兴趣接美国的订单？"李经理压低声音，"需求量很大，但质量标准更高。"
陈大山的手一抖，筷子掉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美国？"
"对，沃尔玛的采购商下个月要来考察。"李经理推了推眼镜，"我可以推荐你们厂。"
刘书记在桌下踢了陈大山一脚："还不快谢谢李经理！"
返程的吉普车行驶在国道上，夕阳将路边的稻田染成金色。陈大山靠在座椅上，西装外套己经脱下来搭在腿上。
"师父，你看！"铁柱突然指着窗外。路边电线杆上的大喇叭正在广播，几个农民驻足倾听。
刘书记摇下车窗，广播声飘了进来："...向阳塑料制品厂陈大山厂长在全省乡镇企业交流会上作典型发言..."
"老陈，你成名人了！"刘书记大笑着拍打方向盘。
陈大山望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轻声说："我只是说出了实话。"
当吉普车驶入厂区时，陈大山惊讶地发现所有车间都亮着灯。工人们整齐地站在道路两旁，不知是谁带头鼓起了掌。
"厂长回来啦！"王翠花的声音格外响亮。
张建军带着几个退伍兵拉起了横幅："热烈欢迎陈厂长载誉归来！"红布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显然是临时赶制的。
汉斯挤到最前面，用带着口音的中文喊道："陈！美国订单！"
陈大山愣住了："你们怎么知道的？"
铁柱得意地晃了晃手中的收音机："省电台都播了！说咱们厂要接美国大单子！"
庆功宴散后，陈大山独自走在寂静的厂区。月光照在新扩建的厂房上，铝合金窗框泛着冷冽的光泽。远处传来火车汽笛声，悠长而有力。
"师父。"铁柱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想啥呢？"
"想未来。"陈大山望着星空，"铁柱，你说咱们能做好美国订单吗？"
"有啥不能的？"铁柱憨厚地笑了，"有您在，有大家在，啥困难克服不了？"
陈大山点点头，转身拍了拍铁柱的肩膀："走，回去准备明天的生产。我们的路，还长着呢。"
夜风吹过厂区，带来远处稻田的清香。扩建工地的探照灯将新厂房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是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
